门后面没有黑。
也没有亮。
陆昭站着。
他伸出手，手在手边。
他往下踩，脚在脚下。
没有方向。
他记得顾承安说过的话。
门后面不是一个地方。
是一个安排。
他把布摊开在手上。
布在他的手心，是实的。
针在布上，是实的。
他闭上眼睛。
他开始数。
一。
周围有声音。
不是说话。
是数数。
一。
一，二。
一，二，三。
那个声音不在远处，也不在近处。
它在”里面”，也在”外面”。
陆昭数到十七。
停。
数的声音也停了。
停的时候，他睁开眼。
他看见了东西。
不是一个地方。
是一排一排站着的形状。
很直，很密，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林。
他数过去。
第一排十七个。
第二排十七个。
第三排十七个。
每一排最后都空一个位置。
那个空位是留给他的。
他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那里，把布举起来。
“我不站。”
数的声音响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纸。
然后，那些形状里，有一个动了。
它转过来。
它有一张脸。
不是大人的脸。
是一个七岁孩子的脸。
“你来了。”
“我来了。”
“你要拆我的安排。”
“对。”
“你知道安排是什么吗？”
“是让人站着不动。”
“不对。”那张脸说，”安排是让人有地方站。”
“没有安排，这些人就没有地方。”
陆昭看着那一片林。
“他们是谁？”
“他们是这五十四年里，被立起来的人。”
“多少人？”
“四千三百二十一。”
“这么多人？”
“不止。”那张脸说，”这只是站着的。”
“还有躺着的？”
“还有在路上的。”
“在路上的有多少？”
“数不清。”
陆昭把布往手上缠了一圈。
“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谁？”
那张脸安静了很久。
“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1958年，靶场里第一个死的人。”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为什么没有？”
“因为死的时候，没人问。”
陆昭的手紧了。
“那天死了几个？”
“十七个。”
“十七个？”
“十七个。”
“所以’十七’是这个数。”
“对。”
“不是塔的层数，不是位置的数量。”
“都不是。”那张脸说，”十七，是那天的死人。”
陆昭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原来这本书里所有的十七，都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你为什么要立安排？”
“因为我不想再有人死。”
“立安排能让人不死？”
“能。”那张脸说，”站着的人不会死。”
“他们只是不会死。”
“对。”
“也不会活。”
“对。”
那张脸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因为不做，就一个都不剩。”
陆昭往前走了一步。
“你今年几岁？”
“七岁。”
“五十四年，你一直七岁？”
“一直七岁。”
“你想长大吗？”
那张脸看着他。
“想。”
“那为什么不长？”
“因为我一长大，安排就散了。”
“散了好不好？”
“散了，站着的人就没有地方。”
陆昭把针从布上拔下来。
“我给你一个地方。”
“什么？”
“名字。”
那张脸往后退了一步。
“名字不是地方。”
“名字是地方。”陆昭说，”你有一个名字，你站在哪儿都算站着。”
“你叫什么？”
“我叫陆昭。”
“陆昭是什么？”
“陆昭是一个人。”
“什么人？”
“他妈叫周文秋。”
“周文秋是什么？”
“周文秋是一个数了二十三年的人。”
那张脸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数的时候，我在下面听得见。”
“她数的什么？”
“她数的是一、二、三、四、五、六。”
“六是什么？”
“六是呼吸。”
“对。”陆昭说，”她数的是呼吸。”
“她数完了吗？”
“数完了。”
“数完会怎么样？”
“数完，人就走了。”
“走到哪儿？”
“走到路上。”
那张脸抬起头。
“路上有人吗？”
“有十七个。”
“十七个？”
“对。”陆昭说，”她走的时候，路上有十七个人等她。”
“那我也要走。”
“你还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门还开着。”陆昭说，”你走了，这四千三百二十一个人就没有人收了。”
“那怎么办？”
“你把他们交给我。”
“交给你做什么？”
“我缝。”
陆昭把布举起来。
“缝什么？”
“缝门。”
“缝门做什么？”
“缝小。”
“缝小以后呢？”
“缝小以后，门就是门了。”
“门是门以后，会怎么样？”
“会关。”
“关了以后，里面的人怎么办？”
“里面就没有人了。”陆昭说，”里面会变成一个名字。”
那张脸没有听懂。
“什么叫变成一个名字？”
“意思是从今往后，谁想进来，都不用人进来。”
“那用什么？”
“用叫。”
“叫谁？”
“叫名字。”
数数的声音，在整个”没有”里响起来。
不是十七。
是一个很大的数。
陆昭听着。
“这是什么？”
“这是总数。”那张脸说，”从1943年开始，一个都没少。”
“多少？”
“你自己听。”
陆昭闭上眼睛。
他听了很久。
他听见那个数在往上走，走过一万，走过十万，走过一百万。
他不数了。
“太多了。”
“对。”
“这么多人。”
“对。”
“都在里面？”
“不全在。”那张脸说，”大部分在外面。”
“外面？”
“外面就是你们那座城。”那张脸说，”你住的每一栋楼，都是他们的名字堆起来的。”
陆昭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是说，这座城市，是建在名字上的。”
“对。”
“所以门一直在漏。”
“对。”
“所以塔一直要压。”
“对。”
陆昭把布捧到面前。
线从布里出来，绕在他的手上。
他开始缝。
针下去，布上留下一个小孔。
他把线穿过去。
第一个孔，在布的左边。
第二个孔，在第一个孔上面一点点。
第三个孔，在第二个孔右边。
他缝得很慢。
每缝一针，就有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走出来的人，脸上什么也没有。
陆昭就叫一个名字。
“张福田。”
那个人停一下。
“你走。”
那个人往前走，走两步，就不见了。
陆昭再缝一针。
“李长顺。”
“你走。”
一针，一个人。
一针，一个人。
缝到一百针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缝到三百针的时候，他的鼻子开始流血。
缝到七百针的时候，他跪下来了。
“你撑不住。”那张脸说。
“撑得住。”
“你的鼻子在流血。”
“流完了就不流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缝？”
“因为不这么缝，得有人在这儿站一辈子。”
那张脸看着他。
“你站过吗？”
“我坐过。”陆昭说，”我坐过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好坐吗？”
“不好坐。”
“为什么不好坐？”
“因为坐上去，就不是人了。”
那张脸沉默了。
然后它跪下来。
“我帮你。”
“你怎么帮？”
“我替你把线拉直。”
那张脸拉住线的另一头。
线很长。
长得看不见头。
“你的线有多长？”
“不知道。”陆昭说，”它会自己长。”
“那要缝多少针？”
“三千零一十七针。”
“缝完呢？”
“缝完就合。”
缝到两千针的时候，陆昭听见有人在叫他。
不是从里面。
是从外面。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
“陆昭。”
他停了一下。
“不要停。”那张脸说。
“有人在叫我。”
“叫你的，是想让你回去。”
“那我要回去。”
“你现在回去，前两千针就白缝了。”
陆昭把手放在布上。
“我知道。”
他继续缝。
两千三百。
两千五百。
两千八百。
两千九百五十。
三千。
三千零一十七。
最后一针下去，布上出现了一个字。
不是他缝的。
是线自己走出来的。
那个字是”缝”。
但不是”缝”。
它少了一笔。
少的那一笔，是一道竖。
“这是’门’字。”
陆昭抬起头。
他把布拿起来，看。
整块布上，缝出了三千多个孔。
孔与孔之间，是线。
线把它们连起来，连成一个字。
那个字是”人”。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叠在一起，最后叠出来的一个”人”。
“原来如此。”
那张脸问：”原来如此什么？”
“门不是洞。”陆昭说，”门是’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今往后，门不该通向’没有地方’。”
“那通向哪儿？”
“通向有人的地方。”
陆昭站起来。
他把布张开，双手举高。
布在他的手里，慢慢地变大。
不是变重。
是变”宽”。
他往前一推。
布贴在门上。
门上那些孔，一个一个亮起来。
亮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四千三百二十一个。
所有的形状，都站了起来。
“队可以走了。”
那张脸看着他。
“我也可以走了？”
“你可以。”
“我去哪儿？”
“你跟着队走。”
“队走到哪儿？”
“走到有人叫的地方。”
那张脸转过身。
它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它停住。
“我没有名字。”
“你有。”
“什么名字？”
陆昭看着它。
“十七。”
“十七是数。”
“数也可以是名字。”
那张脸站在那里。
它很小，很瘦，穿着一件不属于任何年代的旧衣服。
“我叫十七？”
“你叫十七。”
“谁叫我？”
“全城叫。”
“他们会叫吗？”
“会。”
“为什么？”
“因为我在外面给他们写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