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春天。
城中心那块地上，现在是一个公园。
公园不大，三面是马路，一面是老楼。
中间有一棵枣树。
枣树是从城西的陆家洼移过来的，移的时候，树干用草绳缠了二十多圈。
树底下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十七个圈。
第一个圈是空的。
那是1958年。
公园里没有任何标语，没有任何纪念碑。
只有石头，只有树，只有一圈一圈走过去的路。
早上七点半，公园里有人。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坐在石头上吃包子。
另一个更小的男孩，蹲在石头旁边数圈。
“一，二，三……”
“十七。”
“你怎么数到十七就停？”
“因为十八是空的。”
“十八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十八是留给还没来的人。”
穿校服的男孩叫赵石头。
他今年八岁，上二年级。
他的书包背上写着三个字：赵石头。
是韩老师用黑笔写的。
学校有一次要写家长姓名。
他写了”宋有年”。
宋有年是1958年那个木工，今年八十八。
他现在住在陆家洼，石头叫他”爷”。
蹲在石头旁边的是十七。
十七今年七岁，也上学。
他没有姓。
登记的时候，户籍民警问他姓什么。
他说：”我叫十七。”
民警看了他半天。
最后在系统里填了”十七”，姓一栏空着。
后来有个女警说，空着不好看，就给他写了”周”。
姓周，名十七。
因为1958年那天死的十七个人里，有九个姓周。
早上八点，公园东边的一间小店开门。
店名是手写的，挂在门框上。
“十七便利店”。
店主二十四岁开始干这一行，现在二十六。
他叫陆昭。
四年前他是个骑手，在雨里送单，天上白了三分钟，他看见一道裂口。
三年前他是E级，检测员说他没有实战价值。
两年前他是柱子，坐在第四把椅子上数呼吸。
现在他卖烟，卖水，卖面包，卖关东煮。
“陆老板。”
“嗯。”
“两节电池。”
“五号的？”
“七号的。”
陆昭弯腰，从柜台底下翻。
他的右手心里，那条线已经淡了。
不是消失。
是淡到像一道旧伤。
“陆老板，你这店名怪。”
“哪里怪？”
“十七是什么？”
“十七是一个数。”
“数也做店名？”
“能做。”陆昭说，”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街，门牌就是十七。”
早上九点，一个女人进来。
三十多岁，穿一件很普通的外套，头发很短。
“陆昭。”
“你来了。”
“我今天早下班。”
“什么单位这么松？”
“没单位了。”沈青说，”技术处上个月撤了。”
“撤了以后你去哪儿？”
“去学校。”
“教书？”
“教物理。”沈青说，”校长说，我这个人讲道理讲得清楚。”
“你讲什么道理？”
“讲一个东西为什么会动。”
“为什么？”
“因为有人推它。”
陆昭笑了一下。
“这道理太浅了。”
“浅的道理最有用。”
沈青从架子上拿了一瓶水。
“石头今天有家长会。”
“你去还是我去？”
“你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他哥。”
上午十点，学校。
二年级三班的教室，窗户朝南。
家长坐小椅子，学生坐大椅子。
韩老师已经不教一年级了，她带二年级。
“赵石头这个学期进步很大。”
“他的字写得比以前好了。”
“他还有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他上课的时候数人。”
“数人不好吗？”
“数人不是不好。”韩老师说，”他数完以后，会告诉别人，谁不在了。”
陆昭沉默了一下。
“他现在还数出空位吗？”
“不数了。”韩老师说，”上个月有一次，他数完说，都齐了。”
“都齐了？”
“都齐了。”韩老师说，”那天他特别高兴。”
中午十二点，公园。
陆昭坐在枣树下，石头坐在他旁边。
“家长会怎么样？”
“老师夸你。”
“还说什么？”
“说你数人。”
石头低下头。
“以后不数了。”
“为什么？”
“因为班里有小孩害怕。”
“你怎么想？”
“我想数。”石头说，”不数，我就不知道谁不在。”
陆昭看着树。
“石头。”
“嗯。”
“你可以数，但不要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说出来，别人就会想起他们不在。”
“想起来不好吗？”
“想起来很好。”陆昭说，”但是想起来会疼。”
“疼就疼。”
陆昭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
“你说得对。”
下午两点，公园里来了很多人。
不是游客。
是住在这附近的居民。
他们有的是来晒太阳的。
有的是来做一件事的。
每月的初二，会有人在公园里叫名字。
没有仪式，没有牌子，没有主持人。
就是有人站在树下，念一张纸。
纸上是去年、前年、大前年，所有走掉的人的名字。
念完了，有人应。
“张福田。”
“在。”
“李长顺。”
“在。”
“王秀英。”
“在。”
“周文秋。”
没有人应。
念的人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
“周文秋。”
还是没有人应。
第三遍。
“周文秋。”
一个小孩的声音说：”在。”
所有人转过头。
是十七。
他站在石头上，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
“你应什么？”
“我应她的名字。”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应？”
“因为没有人应的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不在。”
念名字的人看着他。
“孩子，你叫什么？”
“我叫十七。”
“谁给你起的？”
“陆哥。”
“他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
“因为我没有名字。”
下午四点，十七便利店。
顾承安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
他今年八十九岁。
他的手很稳。
他在写一个本子。
“顾先生。”
“陆先生。”
“您还在记？”
“记。”
“记什么？”
“记账。”顾承安说，”以前记谁不在了，现在记谁在。”
“记得清吗？”
“记不清了。”顾承安说，”现在人太多了。”
“那怎么办？”
“记不过来，就不记了。”
他把本子合上。
“陆先生。”
“嗯。”
“我这一辈子，划掉了三百一十七个名字。”
“我记得。”
“你也记得。”
“我也记得。”
“我快走了。”顾承安说，”走了以后，这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就没人替我记了。”
陆昭蹲下来。
“我记。”
“你记得住？”
“记不住。”
“那怎么办？”
“写在纸上。”
“纸会烂。”
“烂了再写。”
顾承安看着他，很久。
“好。”
下午五点，太阳偏西。
公园里的枣树，叶子已经绿了。
小鱼今年十岁，上四年级。
小满今年十四岁，上初二。
她们两个还在一块玩。
“陆哥。”
“小鱼。”
“你还会那个吗？”
“哪个？”
“让东西飘起来。”
陆昭看着自己的右手。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了。”
“不需要就不能做了吗？”
“不需要以后，就慢慢不会了。”
小鱼想了一下。
“那我以后也不需要吗？”
“你不需要。”陆昭说，”你的能力，用来帮人的，不是用来撑天的。”
“撑天是什么？”
“撑天是有人把一件很大的事，压在一件很小的事上。”
“那不好吗？”
“不好。”
晚上七点，公园的灯亮了。
陆昭把店门关上。
他一个人走到枣树下面。
石头上那十七个圈，已经被孩子们摸得发亮了。
第一个圈还是空的。
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空圈。
“妈。”
没有回应。
“周文秋。”
风从公园的一头吹到另一头。
树叶响了一下。
不是字。
不是声音。
只是树叶。
陆昭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数到十七了。”
晚上七点四十，公园的门口。
沈青在等他。
“走吗？”
“走。”
“去哪儿？”
“回家。”
“家在哪儿？”
“在城里。”
他们往马路上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有一群孩子从对面跑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十七。
后面跟着石头。
再后面是小鱼和小满。
“陆哥！”
“你们去哪儿？”
“我们去数数。”
“数什么？”
十七举起手。
“数路灯。”
“数到多少？”
“数到十七。”
“数到十七以后呢？”
“以后就回家。”
“为什么不数到十八？”
十七停下来。
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因为十八是我。”
陆昭站在路口。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
天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裂口。
没有光。
只有大片大片的黑，和几颗很暗的星。
他想起2026年7月7日的那个晚上。
天白了三分钟。
那道裂口，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时候他二十四岁，是个骑手。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得到什么。
现在他二十六岁，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有了一个名字。
他有了一个点。
他不再能让人飘起来。
他不再是一个位置。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陆昭。”
“嗯。”
“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又有人在天上看见一道口子。”
“那怎么办？”
“那就再来一次。”
沈青看着他。
“再来一次，是要有人进去的。”
“我知道。”
“你希望是谁？”
陆昭回过头，看了一眼跑远的那群孩子。
他们的笑声在路口传过来，很轻，很清楚。
“我希望是他们。”陆昭说。
“为什么？”
“因为到那时候，他们会比我们做得好。”
（卷五 新人类 · 完）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