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号，早上六点。
陆昭回了陆家洼。
院子里的枣树还是那样，枝杈黑，伸过墙头。
他进了自己那间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旧衣柜。
他把床板掀起来。
床板下面垫着两层砖。
砖中间有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很薄，压得很平。
他把油纸剥开。
里面是一块布。
布是灰的，不是染的灰，是本来的灰。
布有手掌那么大，卷成筒。
筒里插着一根针。
针上穿着线。
线是白的。
陆昭把布展开。
布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字，没有图，没有一个记号。
他把针拔出来。
线从布里被拉出来一截。
拉出来以后，布上的线没有变短。
陆昭又拉。
线还在往外走。
他拉了大概两米。
线还是很长。
他把线绕在手上。
绕了十几圈，线的另一头还在布里。
“吴姨。”
“我在这儿。”
吴姨站在门口，两只手放在袖子里。
“您怎么来了？”
“今天该来。”
“您知道我要找这个？”
“你妈说的。”
“她跟您说的？”
“1998年她跟我说的。”吴姨说，”她说，等有一天昭子自己掀床板，你就去看看他。”
陆昭把布捧起来。
“吴姨，这是什么？”
“布。”
“什么布？”
“1958年，我们缝东西剩下的布。”
“缝什么？”
“缝口子。”
陆昭的手停住。
“什么口子？”
“那一年,靶场里出了一个口子。”吴姨说，”白天看不见，夜里能听见风。”
“风是什么声？”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数。”
“多长？”
“一开始一尺。”
“后来呢？”
“后来一尺变两尺，两尺变四尺。”
“怎么堵的？”
“用布堵。”
“布堵得住？”
“布堵不住。”吴姨说，”布里面得有人。”
“谁？”
“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在布后面站着，手拉手。”
“站了多久？”
“站到口子合上。”
“合上了吗？”
“合上了。”
“合上以后呢？”
“合上以后，就有人在里面出不来了。”
陆昭看着手上那根线。
“吴姨。”
“嗯。”
“这线为什么拉不完？”
“因为它还没缝完。”
“缝完会怎么样？”
“缝完就变成一根普通的线。”
“那这块布呢？”
“缝完，它会变成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吴姨说，”1958年我们缝的时候，也不知道缝完是什么。”
“后来呢？”
“后来我们没缝完。”
“为什么？”
“因为口子自己合上了。”
吴姨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布。
“这块是你妈要的。”
“她要它做什么？”
“她说，要是有一天口子再开，就用这块布。”
中午十二点，省里的车到了。
三辆。
苏敏先进来。
“陆昭。”
“苏主管。”
“门已经一丈二了。”
“我知道。”
“一丈二是什么概念？”苏敏说，”一辆卡车能开过去。”
“能过去什么？”
“不知道。”苏敏说，”所以省里的意见是封城。”
“怎么封？”
“三圈警戒，外围撤离。”
“撤多少人？”
“一百零五万。”
“撤完呢？”
“撤完，我们把塔整个封起来。”苏敏说，”封十年。”
“十年以后呢？”
“十年以后再看。”
陆昭站在窗前。
“苏主管。”
“嗯。”
“去年十一月，您来的时候，也是拿着文件来的。”
“对。”
“那次您要归零。”
“对。”
“那次您输了。”
苏敏看着他。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没有别人替我们撑了。”苏敏说，”守层人只剩六个，球缩到及膝，零走了，你妈走了。”
“周文秋走了，我们都听见了。”
“听见了，就该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座城，是靠人在里面撑着活的。”
“现在没人撑了。”
陆昭把布摊在桌上。
“有人撑。”
“谁？”
“我。”
苏敏看着那块布。
“你一个人撑一丈二？”
“不是我一个人。”陆昭说，”是这城里所有人的名字。”
下午三点，十七层。
白敬山、沈青、顾承安、苏敏、郑野，还有纪明的副手。
纪明没来。
她在六层。
她已经坐了三个月。
副手说，她现在一天只说一句话。
“她说，六层不冷。”
陆昭站在球前面。
球现在只有一颗鸡蛋那么大。
呼吸一分钟一次。
“顾先生。”
“陆先生。”
“我要进去。”
厅里没有人说话。
“进哪儿？”苏敏问。
“门。”
“门后面是什么？”
“顾先生说，门后面不是地方。”
“是什么？”
“是一个安排。”
苏敏看着顾承安。
“顾先生，您解释一下。”
顾承安把本子摊开。
“1958年，我们做了一件事，叫’立位置’。”
“立位置的意思是，把人立在某个位置上，让他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
“因为动了，口子就会开。”
“所以四十年里，我们一直在往里放人。”
“放进去的人，就变成了柱子。”
“柱子多了，口子就小。”
“这是办法，不是道理。”顾承安说，”道理是：口子不该用堵的。”
“那该用什么？”
“用缝的。”
“缝和堵不一样吗？”
“不一样。”顾承安说，”堵是把东西挡在外面。缝是让两边连上。”
“连上以后呢？”
“连上以后，就不分里面和外面了。”
苏敏沉默了很久。
“顾先生，这话您四十年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四十年前，我不会。”顾承安说，”我只是一个记录的人。”
“现在谁会？”
顾承安抬起头，看向陆昭。
“他会。”
“他为什么会的？”
“因为他没有点。”顾承安说，”没有点的人，能走到两边。”
下午五点，塔下。
石头在门口等着。
他穿着校服，书包还在背上。
“石头。”
“陆哥。”
“你怎么来了？”
“我知道你今天要进去。”
“谁说的？”
“没人说。”石头说，”我从早上开始，数到十七就有人在门口。”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今天该来。”
陆昭蹲下来。
“石头，你听着。”
“嗯。”
“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十八。”
“第十八怎么了？”
“第十八是一个位置。”陆昭说，”你要是进去，位置就会跟着你进去。”
“跟着进去会怎么样？”
“会把门撑住。”
“撑住不好吗？”
“撑住，门就永远关不上了。”
石头想了很久。
“那我在这儿做什么？”
“你在这儿数。”
“数什么？”
“数进去的人。”
“进去几个人？”
“我一个。”
“一个也要数吗？”
“要。”陆昭说，”一个人也是数。”
石头点头。
他把书包放在地上，坐在上面。
“陆哥。”
“嗯。”
“墙里面数到十七，会开门。”
“我知道。”
“你在里面数到十七的时候，要想我。”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想，数才算数。”
晚上九点，十七层。
沈青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
“陆昭。”
“嗯。”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你有点。”陆昭说，”有点的人进去，会被安排。”
“那你呢？”
“我没有点。”
“你现在没有，以后呢？”
“以后也没关系。”
沈青把笔放下。
“陆昭，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进去，是为了这座城，还是为了你妈？”
陆昭没有马上回答。
“两个都有。”
“哪个多？”
“我妈多。”
沈青点了一下头。
“好。”
“好什么？”
“实话就好。”沈青说，”你要说全是为了城，我就不让你去。”
“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人，进去就出不来。”沈青说，”为了一个人进去的人，才会想着出来。”
晚上十一点。
陆昭一个人上楼。
球在中间，像一颗鸡蛋。
他把手放上去。
“妈。”
没有回应。
“周文秋。”
球面上浮出一个字。
“在。”
“我明天进去。”
“知道。”
“我该带什么？”
“带布。”
“还带什么？”
“带名字。”
“谁的名字？”
“全城的。”
“带得进去吗？”
“带得进去。”母亲说，”名字不是东西，名字是’被叫’。”
“我进去了，怎么叫？”
“你进去以后，不要说话。”
“为什么？”
“因为里面没有方向，说话会让你找方向。”
“那我怎么缝？”
“数。”
“数到十七？”
“数到十七。”
“数完呢？”
“数完，你就知道针往哪儿下。”
二月二号，早上五点四十。
城外的空地。
十七公里的雪地上，站着一千多个人。
不是来送行的。
是来数的。
他们排成一列，从公路一直排到空地中间。
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陆昭走过去的时候，第一排的人开始念。
“张福田。”
“李长顺。”
“王秀英。”
“赵德海。”
一个一个念。
念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停下来。
“你们在做什么？”
“沈队长说的。”一个中年女人说，”她说，里面的人出来，得有人叫。”
“叫谁？”
“叫所有没有回来的人。”
“你们记得他们的名字？”
“我们昨天晚上抄的。”
“抄了多久？”
“抄了一夜。”
“抄了多少？”
“三千零一十七个。”
早上六点整。
门立在空地中间。
不是建筑。
是一道竖着的光。
一丈二宽。
光的两边，是雪。
光的中间，是”没有”。
陆昭站在门前。
沈青在他左边。
吴姨在他右边。
顾承安站在后面，本子打开着。
“顾先生。”
“陆先生。”
“我进去以后，您记什么？”
“记时间。”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门变成一尺。”
“一尺以后呢？”
“一尺以后我合上本子。”
“为什么？”
“因为一尺以后，门就是门了。”
石头坐在雪地上，书包在他膝盖上。
“陆哥。”
“嗯。”
“我开始数了。”
“数吧。”
“一。”
陆昭往前走了一步。
“二。”
门里的”没有”，动了一下。
“三。”
陆昭把布从怀里拿出来。
针还插在布上。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陆昭停在门槛上。
“十七。”
他跨了过去。
门在他身后合了一下。
不是合上。
是”收”了一下。
沈青跑上前，把手按在光上。
手被挡住了。
“陆昭！”
光里面没有声音。
沈青的手按在光上，按了很久。
然后光里传出一句话。
很轻。
像从很深的水底上来。
“我数到了。”
沈青的手放下来。
“你数到什么了？”
“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