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四号，晚上八点。
陆昭上十七层的时候，三个人都在。
零坐在最里面。
白敬山坐在窗边。
母亲在床上，靠着两个枕头。
“今天怎么都坐着？”
“等着。”零说。
“等什么？”
“等你来。”
陆昭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出什么事了？”
“没有出事。”母亲说，”是数完了。”
“什么数完了？”
“我的。”
陆昭的手停在半空。
“妈。”
“嗯。”
“您别这么说。”
“我不说，你也会知道。”母亲说，”我这两个月，能数的越来越少了。”
“上个月一天能数一万多。”
“这个月一天只能数三千。”
“昨天只数了一千二。”
“今天到现在，三百。”
陆昭看着她。
母亲的脸上有一种很淡的光。
不是灯照的。
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
“妈，我数着您。”
“你数我什么？”
“数您呼吸。”
“我呼吸几分钟一次？”
“一分钟六次。”
“对。”母亲说，”你数得准。”
“我从小数到大。”
“我知道。”
“所以您别走。”
“昭子。”
母亲很少这么叫他。
“坐下，别站着。”
陆昭坐回去。
“我跟你说三件事。”
“您说。”
“第一件。”
“第一件，1998年3月，我把你的名字写进本子的时候，我是自私的。”
“妈。”
“你听我说完。”
“那时候我已经在册上了，我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我知道那里面没有光，没有白天，没有季节。”
“我知道人进去以后，会变成一根柱子。”
“我全都知道。”
“可是我还是写了你的名字。”
陆昭没有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怕。”母亲说，”人怕的时候，会做很坏的事。”
“我怕我进去以后，没有人记得我。”
“所以我留了一个儿子。”
“我留你，不是让你替我活着。”
“是让’周文秋’这三个字，还有人能叫。”
房间里静了很久。
“妈。”
“嗯。”
“我不怪您。”
“你先别怪，也别不怪。”母亲说，”你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好。”
“第二件。”
“嗯。”
“别把名字给别人写。”
“什么意思？”
“任何人拿着本子来，让你写名字，你都要看清楚。”母亲说，”看清楚写完了以后，这个名字归谁。”
“归写的人，还是归被写的人。”
“这个很重要。”
“我记住了。”
“第三件。”
母亲停了一下。
“第三件是什么？”
“铁盒子里，除了三样东西，还有一样。”
“哪三样？”
“1958年的纸，电路图，蓝皮簿。”
“第四样呢？”
“在最底下。”
“什么东西？”
“一块布。”
陆昭抬起头。
“什么布？”
“你吴姨给我的那块。”母亲说，”1958年，她缝的那块。”
“上面有针？”
“有一根针。”母亲说，”针上穿着线。”
“线多长？”
“不知道。”母亲说，”线一直在自己变长。”
“长到多长？”
“长到能缝完。”
“缝完什么？”
“缝完一件东西。”母亲说，”我不知道是什么。”
陆昭的手心里全是汗。
“妈。”
“嗯。”
“您早就知道，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现在说，你才用得上。”
“什么时候用得上？”
“门开到最后的时候。”
零在那边开口了。
“周文秋。”
“嗯。”
“时候到了。”
母亲转过头。
“你先。”
“我先。”
零站起来。
他今年……没有人知道零今年几岁。
1972年10月1日，他进了一次门，十一秒。
他回来的时候，带回了”院子”这个词。
从1972年到2026年，他在负二层的井底坐了五十四年。
“陆昭。”
“零。”
“我要说三句话。”
“您说。”
“第一句，我不是神。”
“我知道。”
“第二句，我没有救过谁。”
“您救了。”
“我没有。”零说，”我坐在下面，只是没有让它塌。”
“这是同一件事。”
“不是。”零说，”救人是往上托。我是往下压。”
“第三句。”
“您说。”
“门后面不是死。”零说，”门后面是’没有位置’。”
“没有位置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站在哪儿都对，也都不对。”
“那不就是自由吗？”
零看着他。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没有人能叫到你。”
陆昭明白了。
“所以您一直在下面。”
“对。”
“因为在这儿，有人叫您。”
“对。”零说，”五十四年，有人每天早上叫我一声。”
“谁？”
“白敬山。”
窗边的白敬山抬起头。
“我每天早上叫一遍。”
“叫了几遍？”
“一遍。”
“为什么只叫一遍？”
“因为他只需要一遍。”
零走到球前面。
球的表面，那十七个数字，第一个还是一个空圈。
“陆昭。”
“嗯。”
“这个圈是我的。”
“我知道。”
“我走了以后，它会空着。”
“那就让它空着。”
“空着会有人来坐。”
“不会。”陆昭说，”我改规矩了。”
“规矩不是改一次就完了。”
“我知道。”
“你要每天改。”
“我每天改。”
零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像一张旧纸被风吹了一下。
“那我可以走了。”
零走的时候，没有声音。
不是淡。
是”不再需要被看见”。
球面上第一个圈，暗了一下。
然后它变成了一个实心的点。
不是空的。
是满的。
“为什么满了？”
“因为他走完了。”白敬山说，”走完的人，位置是满的。”
晚上十点，床上。
母亲的呼吸变慢了。
“昭子。”
“在。”
“数。”
“数什么？”
“数我。”
陆昭跪在床边，把手放在母亲的手上。
“一分钟六次。”
“现在呢？”
“六次。”
过了十分钟。
“现在呢？”
“五次。”
“记着。”
“记着。”
十点四十。
“现在呢？”
“四次。”
“四次是几个？”
“四个字。”
“说。”
“周文秋在。”
母亲的嘴角动了一下。
十一点十分。
“现在呢？”
“三次。”
“三个字。”
“说。”
“周文秋。”
十一点二十六分。
“现在呢？”
“二次。”
“两个字。”
“说。”
陆昭没有说。
“说。”
“妈。”
“说两个字。”
“不行。”
“说。”
“我说了，您就……”
“说了我才知道我在。”
陆昭低下头。
“周文秋。”
母亲的呼吸平了一下。
“好。”
十一点三十七分。
“现在呢？”
“一次。”
“一个字。”
“说。”
“周。”
“再说。”
“周。”
“再说一遍。”
“周。”
母亲的手，从他手里滑下去一点。
“昭子。”
“在。”
“你叫我一声。”
“妈。”
“不是这个。”
“那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
“周文秋。”
“再叫一遍。”
“周文秋。”
“再叫。”
“周文秋。”
第三遍。
房里所有的灯，一起亮了一下。
不是变亮。
是”在”。
整个城市，同时亮了三秒。
三百七十一个站在楼下的人，同时抬起了头。
城西的老纺织厂，城南的城中村，老钢厂的宿舍，第三医院的走廊，火车站的站台。
所有人，在那一刻，听见了一个名字。
“周文秋。”
然后灯灭了。
床上那个人，呼吸停了。
不是断。
是”走完了”。
陆昭跪在床边，手还放在她的手上。
那只手还温着。
温度一点一点退下去。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了被角。
“妈，我数完了。”
白敬山在窗边站起来。
“陆昭。”
“嗯。”
“我要说一句话。”
“您说。”
“你妈在册上是第一号。”
“我知道。”
“第一号走了，第二号就是第一号。”
“第二号是谁？”
“吴秀兰。”
“吴姨。”
“对。”白敬山说，”你要跟她说一声。”
“我明天去。”
“不用明天。”白敬山说，”现在。”
“为什么现在？”
“因为第一号不能空夜。”
凌晨十二点，陆昭下楼。
街上很亮。
不是路灯的亮。
是每一栋楼里的灯都亮着。
灯是自发的。
有人在窗口站着，有人在路边站着。
有一百多个人，在往塔的方向走。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走。
他们只是觉得，今晚该往那儿走。
陆昭在纺织厂宿舍楼下，找到了吴姨。
吴姨站在那个穿蓝工装的男人站过的位置。
“吴姨。”
“昭子。”
“您知道了吗？”
“知道。”吴姨说，”我刚才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她叫了一声。”
“她叫的什么？”
“她叫的是我的名字。”
“秀兰。”
陆昭愣住了。
“她叫的是’秀兰’两个字？”
“对。”
“两遍？”
“三遍。”
“她什么时候叫的？”
“十一点三十七分。”
陆昭闭上眼睛。
十一点三十七分，正是母亲呼吸降到一次的时候。
“吴姨。”
“嗯。”
“从今天起，您是册上的第一号。”
吴姨没有惊讶。
她把两只手放进袖子里。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四十年了，我们都排着队。”吴姨说，”排到了，就上。”
“您不怕？”
“怕。”
“那为什么？”
“因为排在第一个的人，是给别人挡风的。”
凌晨一点，十七层。
母亲的床移到窗边。
床上很平。
只是枕头上有一个人头的印。
印很浅。
像有人在那儿靠过，然后起身走了。
陆昭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三点，他走到球前面。
他抬起手，把手放在球上。
“妈。”
球没有回应。
“妈。”
还是没有。
“周文秋。”
球的表面，浮出一个很淡的字。
“在。”
陆昭的手抖了。
“您在哪儿？”
“在路上。”
“路上有什么？”
“有十七个人。”
“他们在做什么？”
“在等我。”
“等您做什么？”
“等我数完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是什么？”
“是’我’。”
天亮的时候，白敬山走到他旁边。
“陆昭。”
“嗯。”
“你看。”
他指着窗外。
塔底下，站满了人。
不是三百七十一。
是三千多。
“他们怎么来的？”
“他们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走完了。”
陆昭看着楼下那片人。
“白先生。”
“嗯。”
“我妈昨晚说的第四样东西，那块布，在哪儿？”
“在你家里。”
“枣树下？”
“不是。”白敬山说，”在你床底下。”
“我的床？”
“对。”白敬山说，”1998年，你妈把它塞进去的。”
“塞的时候你多大？”
“三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