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号，凌晨两点十七分。
陆昭是被电话叫醒的。
“陆昭。”
“沈青。”
“塔的呼吸变慢了。”
“慢多少？”
“一分钟五次。”
“以前是六次。”
“对。”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点五十九分。”
陆昭坐起来，摸黑穿衣服。
“我马上到。”
凌晨两点四十，塔门口。
门口停着四辆车。
沈青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不只呼吸变了。”
“还有什么？”
“球缩小了。”
“缩多少？”
“从及腰，缩到及膝。”
“什么时候？”
“跟呼吸同时。”
“还有呢？”
沈青停了一下。
“城西出事了。”
“什么事？”
“出现人了。”
“出现人是什么意思？”
“三点十七分，城西的巡警报的。”沈青说，”有人在老纺织厂的宿舍楼下站着。”
“站着的人多了。”
“这个人没有影子。”
陆昭的动作停住。
“没有影子？”
“路灯底下站的，脚底下干净的。”
“几个人？”
“一个。”
“现在呢？”
“十七个。”
“十七个？”陆昭说，”三点十七分一个，现在十七个？”
“对。”沈青说，”每隔六分钟多一个。”
“现在是几点？”
“两点四十七。”
“那应该只有十来个。”
“我算错了。”沈青说，”我算的是塔的呼吸。”
陆昭明白了。
“每隔一次呼吸，多一个。”
“对。”
车开到城西。
老纺织厂的宿舍楼是1958年盖的，四层，红砖，窗户很小。
楼下的空地上，站着十七个人。
他们都不动。
他们没有影子。
陆昭下车，往前走。
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那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蓝工装。
眼睛是睁着的。
“你叫什么？”
男人看着他。
“你叫什么？”陆昭又问了一遍。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陆昭闭上眼睛。
他看不见那个人的”点”。
不是暗。
是没有。
“沈青。”
“嗯。”
“他身上没有点。”
“我看见了。”沈青说，”一点都没有。”
“活着的人都有点。”
“对。”
“死人也没有点。”
“对。”
“那他是什么？”
沈青没有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仪器，对着那个人照了一下。
仪器没有响。
“他的温度是三十四度。”
“活人是三十六。”
“死人会掉到环境温度。”
“三十四不是环境温度。”
“对。”沈青说，”他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
“那是什么？”
“他在’中间’。”
陆昭看着那十七个人。
他们站着，脸都朝着宿舍楼。
“他们在看什么？”
“看窗户。”
“哪一扇？”
“三楼，第七扇。”
陆昭抬起头。
那扇窗户是黑的。
“那扇窗户是谁的？”
“查了。”沈青说，”1958年，那间屋子住的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姓宋。”
“叫什么？”
“宋桂兰。”
“她现在在哪儿？”
“1963年’归零’。”
“她的名字呢？”
“被划掉了。”
陆昭转过身。
他看着那十七个人。
“他们是在等她？”
“不知道。”
“试试。”
陆昭走到那十七个人中间。
他抬起手。
“宋桂兰。”
没有动静。
“宋桂兰。”
风从厂房的空地上穿过去。
“宋桂兰。”
三楼第七扇窗户，亮了一下。
不是灯亮。
是窗户自己”白”了一下。
然后，那十七个人，一起往前走了半步。
早上六点，技术处的会议室。
桌上摊着三张地图。
“全市现在有多少？”陆昭问。
“三百七十一。”沈青说。
“三百七十一。”
“对。”
“什么时候统计的？”
“五点半。”
“分布在哪儿？”
“老纺织厂最多，一百零六个。城中村七十三个。老钢厂五十二个。剩下的散在七个小区的楼底下。”
“他们都在楼下站着？”
“都在楼下站着。”
“都朝着窗户？”
“不一定。”沈青说，”有的朝窗户，有的朝门，有一个朝着一棵槐树。”
“朝树？”
“那棵树是他家院子里原来的树。”
陆昭把地图推远了一点。
“沈青。”
“嗯。”
“三百七十一这个数，你有印象吗？”
沈青想了想。
“顾承安划掉过三百一十七个。”
“三百一十七。”陆昭说，”再加五十四。”
“五十四是什么？”
“井里那五十四年。”陆昭说，”技术处在别的地方划的。”
“加不起来。”
“加得起来。”陆昭说，”三百一十七，是顾承安记的。五十四，是别人记的。”
“加起来三百七十一。”
上午九点，十七层。
顾承安坐在球旁边，本子摊在膝盖上。
“顾先生。”
“陆先生。”
“三百七十一个人回来了。”
“我知道。”
“他们是谁？”
“他们是被划掉的人。”
“哪一个被划掉的人会回来？”
“有名有姓的都会回来。”顾承安说，”没有名字的，回不来。”
“为什么？”
“因为回来要通过一道门。”顾承安说，”那道门认名字，不认脸。”
“所以他们站在楼下。”
“对。”
“他们站在自己家的楼下，等家里人叫他们。”
“对。”
“家里人叫不出来。”
“对。”
陆昭在球前面站了很久。
“顾先生。”
“嗯。”
“您划掉的那三百一十七个人，您记得名字吗？”
顾承安把本子翻开。
翻到中间。
“记得。”
“全记得？”
“全记得。”顾承安说，”我划的时候，一个一个念的。”
“念完再划？”
“念完再划。”
“为什么念？”
“因为不念，我就成了杀人的人。”顾承安说，”念了，我只是一个写字的人。”
陆昭看着他。
“顾先生。”
“嗯。”
“您这几年，睡得好吗？”
顾承安没有回答。
他把本子翻回第一页。
“陆先生，现在有件事比睡觉重要。”
“说。”
“三百七十一个人站在楼下，全城都会看见。”
“看见了会怎么样？”
“会有人去叫。”顾承安说，”叫对了，人就回来。”
“叫错了呢？”
“叫错了，站在楼下的人会往前走。”
“走到哪儿？”
“走进楼里。”
“走进楼里会怎么样？”
“会’住’进去。”顾承安说，”住进去以后，那栋楼里就多一个人。”
“多一个人不是好事吗？”
“不是多一个人。”顾承安说，”是多一个位置。”
“位置会挤人。”
“挤谁？”
“挤原来住在里面的人。”
陆昭明白了。
“所以不能乱叫。”
“不能乱叫。”
上午十点，技术处。
七十张桌子摆在大厅里。
每一张桌子后面坐两个人。
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叫。
叫的规矩写在一块白板上。
一，叫全名。
二，叫三遍。
三，说完”你走”。
四，等着。
沈青站在白板前面。
“我再讲一遍。”
“叫名字不是喊。”
“是相信。”
“你心里要真的认为他该回来。”
“你不信，他会往后退。”
“退一次，就退一辈子的距离。”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还有一条。”
“叫的时候睁着眼。”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闭眼会累。”沈青说，”闭眼的时候，你在自己身上用力。睁眼的时候，你在别人身上用力。”
上午十一点，第一个名字。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桌前。
“我找我妈。”
“您妈叫什么？”
“宋桂兰。”
记录的人抬起头。
“哪个桂？”
“桂花的桂。”
“兰呢？”
“兰花的兰。”
“哪一年不在的？”
“1963年。”
“您那时候多大？”
“没有我。”女人说，”她不在的那年，我还没生。”
“那您怎么知道她叫宋桂兰？”
“我姥姥说的。”女人说，”我姥姥说了六十年。”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妈叫宋桂兰，你以后要是听见有人叫她，你就应。'”
记录的人把笔放下。
“您应了吗？”
“应了六十年。”
“应给谁听？”
“应给我自己听。”
中午十二点，宋桂兰站在老纺织厂的宿舍楼下。
太阳出来了。
地上有光。
三百七十一人里，有一百多个人站在光里，还是没有影子。
“宋桂兰。”
女人站在楼下，仰着头。
“宋桂兰。”
她的声音不大。
“宋桂兰。”
三楼第七扇窗户，白了一下。
“你走。”
楼下那个穿蓝工装的男人，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住。
“他停了。”沈青说。
“为什么停？”
“他不认得她的声音。”
“他应该认得。”
“他不认得。”沈青说，”他1963年就不在了，那时候她还不在。”
陆昭看着那个男人。
“那就换一个叫法。”
“换什么？”
“叫他自己的名字。”
“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知道。”
陆昭走到楼下。
“宋桂兰的丈夫，1958年进纺织厂，挡车工，姓周。”
“周德海。”
男人动了一下。
“周德海。”
“周德海。”
“周德海，你走。”
男人的脚，慢慢地往前挪。
第三步落地的时候，他脚下出现了一道很淡的影子。
然后影子变深。
“他有影子了。”沈青说。
“继续叫。”
“周德海。”
女人跟着叫。
“周德海。”
男人抬起头。
他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桂兰呢？”
他说出了第一句话。
女人哭了。
“我妈不在了。”
“不在了？”
“不在了。”
男人站在那儿。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也不在了。”
说完，他身上的影子淡下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
走进楼里。
下午三点，技术处的统计出来了。
三百七十一人里，叫回来一百零四个。
没叫回来的，两百六十七个。
“为什么叫不回来？”
“因为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沈青说，”有的连姓都没人记得。”
“那怎么办？”
“有一个办法。”
“什么？”
“让记得他们的人写下来。”
“谁记得？”
“顾承安。”沈青说，”他记了四十年。”
下午五点，十七层。
“顾先生。”
“陆先生。”
“三百七十一个人，只叫回来一百零四个。”
“我知道。”
“剩下两百六十七个，得靠您。”
顾承安把本子捧起来。
“我念，你写。”
“好。”
“第一个，张福田，1959年进，1961年划。”
“第二个，李长顺，1960年进，1964年划。”
“第三个，王秀英，1958年进，1959年划。”
他念得很慢。
每念一个，他都要停一下。
念到第四十个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顾先生。”
“没事。”
念到第八十个，他的声音哑了。
念到第一百个，他把本子放下。
“陆先生。”
“嗯。”
“我念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念到的人，都是我划的。”
“您划的时候念了。”
“我念的是名字。”顾承安说，”现在念的是人。”
陆昭在他对面坐下。
“顾先生，我念。”
“你念？”
“我念，您听。”
“我不认识他们。”
“您认识。”陆昭说，”我念一个，您就说’我在’。”
“为什么要说我在？”
“因为说’我在’，就是替他们证明他们曾经在。”
陆昭打开本子，开始念。
“张福田。”
顾承安说：”我在。”
“李长顺。”
“我在。”
“王秀英。”
“我在。”
那天晚上，十七层念了四个小时。
念到第三百七十一个的时候，顾承安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四十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晚上十一点二十，塔的呼吸降到一分钟三次。
球缩到及膝。
陆昭站在球前面。
“沈青。”
“嗯。”
“门呢？”
“什么门？”
“院子那道门。”
沈青翻了一下记录。
“三尺。”
“什么时候量的？”
“昨天。”
“再量一次。”
晚上十一点四十，沈青从负二层上来。
她的脸色不对。
“陆昭。”
“多少？”
“五尺。”
“昨天三尺。”
“对。”
“一天长两尺。”
“对。”
陆昭看着球。
“塔松了，门就松了。”
“对。”
“塔再松呢？”
“门会一直长。”
“长到头会怎么样？”
“长到头，”沈青说，”它就不是门了。”
“是什么？”
“是一个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