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号，早上七点四十。
陆家洼的院子里，石头蹲在枣树底下。
他穿一件旧的蓝棉袄，袖子长出一截。
“陆哥。”
“嗯。”
“我想上学。”
陆昭站在院门口。
“为什么想上学？”
“上学要写名字。”
“你有名字。”
“我只有一个。”石头说，”别人有两个。”
“两个什么？”
“姓，和名。”石头说，”小满写名字写三个字，沈小满。”
“我只能写两个字。”
陆昭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两个字也是名字。”
“不一样。”
石头用手指在土上划。
划了一道竖的，又划了一道横的。
“这是石。”
“这是头。”
“两个都是我自己。”
“别人呢？”
“别人那个姓，是上一辈给的。”
陆昭没有说话。
“陆哥。”
“嗯。”
“我没有上一辈。”
院子里的枣树没有叶子。
冬天的枝杈很黑，很细，从墙头上伸出去。
八点钟，顾承安来了。
他穿着一件很旧的灰大衣，手里拿着本子。
“顾先生。”
“陆先生。”
“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他要上学。”
“您也听说了？”
“我记着。”顾承安说，”昨天他说要上学的时候，我站在门外。”
“您为什么站在门外？”
“因为他说的是姓。”
“姓很重要？”
“姓是一个人和上一辈之间唯一的一条线。”顾承安说，”线断了，人就悬着。”
他把本子打开。
“1958年，靶场墙根底下那个孩子，抱他的人没有留下姓。”
“她自己叫他石头。”
“她的名字，技术处的簿子上有一行字。”
“哪三个字？”
“赵秀英。”
“三个字下面还写着什么？”
“写着’不在’。”
“哪一年不在的？”
“1958年冬天。”
“那批人做球，一共用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里，只有一个女的。”
“就是她。”
“她进靶场的时候，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七岁。”
“技术处的人把孩子接过去了。”
“接过去以后，把她抬走了。”
“抬到哪儿？”
“抬到墙根底下的一个坑里。”
“坑有多深？”
“一米二。”
陆昭的手握紧了。
“所以石头在墙根底下听声的时候，他娘已经在土里了。”
“对。”
“他听见的是什么？”
“他听见的是他娘在数数。”
“他娘数到十七，就停。”
“停完再说一句：门开了。”
陆昭抬起头。
“他娘知道门在哪儿？”
“她不知道。”顾承安说，”她只是想让儿子别再哭。”
“她数到十七，孩子就安静了。”
“数了多久？”
“数到她不出声为止。”
院子里静了几秒。
枣树上一只鸟落下来，又飞走了。
“他要姓，就得姓赵。”顾承安说。
“为什么？”
“因为他娘姓赵。”
“这是唯一的凭据。”
“不能改？”
“不能改。”顾承安说，”一个姓，是一个人能还给上一辈的唯一一笔债。”
陆昭转过头。
“石头。”
“嗯。”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姓赵。”
“那我叫什么？”
“名字你自己有。”
“我叫赵石头？”
“叫赵石头。”
石头蹲下去，在土上写。
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三个字写满了半个院子。
写到最后那个”头”字的时候，他趴下去，用手指把最后一点也补上。
补完他站起来，拍手上的土。
“我明天去上学。”
上午十点，派出所。
户籍室的窗子很小，里面有一台老电脑。
民警姓陈，二十多岁。
“姓名。”
“赵石头。”
“年龄。”
“七岁。”
“出生年月日。”
石头看了陆昭一眼。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青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特殊人口补录。”她说，”手续我带来了。”
小陈把文件翻了一遍，抬头看了看沈青的证件，又看了看石头。
“出生日期这一栏空着，系统过不了。”
“填什么？”
沈青看了陆昭一眼。
陆昭想了想。
“十月一号。”
“哪一年？”
“2019年。”
小陈敲键盘。
敲完，打印机响了。
一张薄薄的纸从机器里出来。
石头把那张纸捧在手里，摸了很久。
“陆哥。”
“嗯。”
“十月一号。”
“嗯。”
“零也是十月一号。”
“是。”
“同一天？”
“同一天，不同年。”陆昭说，”他是1972年十月一号进的门。”
“那我是什么？”
“你是2019年十月一号出生的。”
“我出生的时候有人数我吗？”
陆昭停了一下。
“有。”
“谁？”
“我。”
石头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放进棉袄的口袋里。
他按了按口袋。
“这样就丢不了了。”
下午两点，红旗路小学。
教导处的暖气很足，窗台上摆着一排塑料花。
罗校长五十多岁，头发很少，说话很慢。
“七岁上一年级，正好。”
“但是他没有学籍。”
“补。”
“他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沈青说：”没有学校。”
“没有学校？”
“他一直在家里。”
罗校长看了一眼文件。
文件是技术处的，红章盖得很清楚。
他叹了一口气。
“一年级三班，韩老师。”
“韩老师带班带得好，脾气也好。”
“谢谢。”
“陆先生。”罗校长忽然说。
“嗯。”
“我多问一句。”
“您问。”
“这孩子，是不是去年冬天在塔下面站过的那个？”
陆昭看着他。
“是。”
罗校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笔合上。
“明天来。”
一月十六号，早上七点半。
红旗路小学的门口挤着很多孩子。
石头的棉袄袖子还是长出一截，他自己往里卷了两道。
“陆哥。”
“嗯。”
“我进去以后，你走吗？”
“我走。”
“你走的时候，我看不见。”
“看不见也在。”
“在哪儿？”
“在校门口。”
石头点了一下头，往里面走。
走到第三步他回过头。
“陆哥。”
“嗯。”
“要是我数错了怎么办？”
“数错就说数错了。”
“可以吗？”
“可以。”陆昭说，”你现在是学生，不是位置。”
早读铃响了。
一年级三班的教室里有一股味道。
粉笔，暖气，还有湿棉袄。
韩老师三十岁上下，很瘦，戴眼镜。
“今天有一位新同学。”
“来，自我介绍一下。”
石头站起来。
“我叫赵石头。”
“我七岁。”
“我会数。”
后排有个男孩笑出声。
“老师，他会数什么？”
“他会数人。”
“数人也能算本事？”
韩老师没有回答。
“赵石头，你数一数我们班有多少人。”
石头站着，一排一排数过去。
他数得很慢。
每数一个，都要停半秒。
数完，他说：
“三十四。”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三十三。”韩老师说，”我们班三十三个人。”
“三十四。”
石头抬起手。
他指着后排靠窗的一张空桌。
“那儿坐着一个。”
韩老师的脸色变了。
“那张桌子……”
“他叫李明。”石头说。
教室里的暖气在响。
有几个孩子转过头去看那张空桌。
那张桌子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桌角贴着一张纸，纸已经卷边了。
中午十二点，陆昭在校门口等。
韩老师先出来了。
“陆先生。”
“韩老师。”
“李明是我们班的学生。”
“去年十一月二十六号，他家楼塌了。”
“他没出来。”
“桌子一直没撤。”
“为什么不撤？”
“因为孩子们说，撤了，他就真的不在了。”
陆昭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
风很硬。
“他今天还说了什么？”
“他没再说。”韩老师说，”他把那张桌子擦干净了。”
“谁让他擦的？”
“没有人。”
“他自己拿了抹布。”
下午四点，放学。
石头背着书包出来，书包是新的，肩带太长。
陆昭蹲下去，把肩带调短。
“今天怎么样？”
“好。”
“哪里好？”
“有人跟我说话。”
“说什么？”
“问我从哪儿来的。”
“你怎么答？”
“我说从墙里。”
陆昭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信吗？”
“他们不信。”
“那怎么办？”
“我就数给他们看。”
“数什么？”
“数他们班谁没来。”
“数出来了？”
“数出来两个。”
“哪两个？”
“李明，还有一个叫王小雨。”
“王小雨怎么了？”
“她转学了。”石头说，”她转学了，所以不算。”
“那李明算？”
“李明不算转学。”
晚上七点，陆家洼。
灶上煮着面。
石头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石头。”
“嗯。”
“李明跟你说话了？”
“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冷。”
“还说什么？”
“他说他娘天天在校门口等他。”
陆昭把火关小。
“还有呢？”
“他说他不敢出去。”
“为什么不敢？”
“一出去，就忘了自己叫什么。”
院子里很沉。
“陆哥。”
“嗯。”
“他还会回来吗？”
陆昭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那片站得整整齐齐的、没有尽头的林。
“会。”
“什么时候？”
“等塔松下来的时候。”
晚上八点，十七层。
厅里的灯是白的。
球在中间，呼吸。
顾承安站在球旁边，本子摊开在手上。
“顾先生。”
“陆先生。”
“石头今天看见了一个死了的孩子。”
“我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塔要松了。”顾承安说，”塔一松，里面的名字就会往外走一点。”
“往外走一点，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名字是好事。”
“对人呢？”
“对人，”顾承安说，”是一场大事。”
“多大？”
“大到你数不过来。”
陆昭走到窗边。
从这里往下看，城市是一片很密的灯。
“还有一件事。”顾承安说。
“说。”
“位置不喜欢长大。”
陆昭回过头。
“什么意思？”
“第十八那个位置，需要一个不会变的身体。”
“石头会长大。”
“长大以后，位置就会另外找一个孩子。”
“找谁？”
“找一个七岁的。”
陆昭的手按在窗台上。
“不会再有下一个。”
“陆先生。”
“我说，不会再有。”
“位置是它的规矩。”
“规矩是人写的。”陆昭说，”1958年写的规矩，2027年可以改。”
顾承安看着他。
“改规矩要有人签字。”
“我签。”
“签了以后，签字的人要担。”
“我担。”
顾承安把本子合上。
“那我就把这一句记下来。”
“记哪一句？”
“2027年1月16日，陆昭说，规矩可以改。”
晚上九点半，陆家洼的院子。
石头蹲在墙根下，数墙上的砖。
“你在数什么？”
“数砖。”
“数到多少了？”
“十七。”
“为什么不往下数？”
“十七以后是我。”
“你数到十七就停，那这块墙永远数不完。”
“数不完也没关系。”石头说，”反正它在。”
陆昭在他旁边坐下。
墙上有霜。
“陆哥。”
“嗯。”
“明天我还去上学。”
“去。”
“那个空桌子，我能不能坐？”
“不能。”
“为什么？”
“那是李明的。”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坐？”
陆昭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的那条路。
路上没有人。
只有一盏路灯，亮着，照着一段空的水泥地。
“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