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四号，早上六点。
十八层。
门还是那道门。
两道光之间的空。
“顾先生。”
“陆先生。”
“门多宽？”
“三尺。”
“昨天呢？”
“五尺。”
“为什么又缩了？”
“因为数’重’了。”
“数重了，门就缩？”
“对。”
“缩到什么时候？”
“缩到没有。”
陆昭站在门前。
“顾先生。”
“嗯。”
“我’不’想让门关。”
“我知道。”
“关门以后，四千三百二十一会散。”
“对。”
“散得干净吗？”
“干净。”
“干净不好吗？”
“干净，就是’没有’。”
陆昭站在院子里。
“顾先生。”
“嗯。”
“门为什么缩？”
“因为’数’在压它。”
“数为什么要压它？”
“因为数要’稳’。”
“稳是什么意思？”
“稳是’不动’。”
“门动了，数就不稳？”
“门动了，外面的东西会’从门里进来’。”
“进来的会怎么样？”
“会’乱’。”
“乱不好吗？”
“乱，就’不稳’。”
“不稳会怎么样？”
“不稳，塔就’摇’。”
“摇了会怎么样？”
“摇了，城就会’晃’。”
上午七点，十七层。
“零。”
“嗯。”
“门在缩。”
“我知道。”
“你说门是用来’看外面’的。”
“我猜的。”
“现在能’确认’吗？”
“能。”
“怎么确认？”
“走过去。”
“走过去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那你还让我走？”
零看着他。
“陆昭。”
“嗯。”
“你现在’在位置里’。”
“是。”
“在位置里的人，走过去，会’留’在这儿。”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身体’会留在这儿。”
“那过去的’是什么’？”
“是你的’看’。”
陆昭站在厅里。
“所以我可以’看’，但是’回不来’？”
“回得来。”
“怎么回？”
“有人’叫’。”
“叫几遍？”
“三遍。”
“叫完以后呢？”
“叫完以后，你就’回’。”
“那’看’的那一部分呢？”
“留在’外面’。”
“留在外面做什么？”
“做’眼睛’。”
“又一只眼睛？”
“第三只。”
“前面两只呢？”
“一只在球里，一只在石头身上。”
“第三只在门外？”
“第三只在’外面’。”
上午八点，塔门口。
“苏主管。”
“陆昭。”
“我要出城。”
“什么时候？”
“今天。”
“出城做什么？”
“去看门。”
“门在城里。”
“门在十八层。”
“那为什么要出城？”
“因为门的’另一头’在城外。”
苏敏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城外有’空城’。”
“空城里有门？”
“有。”
“谁说的？”
“纪明。”
“她怎么知道？”
“她母亲告诉她的。”
“她母亲在哪儿？”
“在队里。”
“队里的人怎么知道？”
“因为队里的人，’走’过。”
上午九点，三辆车出城。
第一辆是苏敏的。
第二辆是技术处的。
第三辆是面包车，司机是赵师傅。
“赵师傅。”
“哎。”
“你今天不上二层？”
“今天有人替我。”
“谁？”
“我闺女。”
“她会坐？”
“她学会计的。”
“学会计的会坐？”
“她说’我算账算得细’。”
“算账和坐层有什么关系？”
“她说’一样，都是不能错’。”
上午十点十七分，车到了十七公里。
路断了。
灰地就在前面。
“下车。”
七个人下车。
苏敏站在灰地上。
“这就是城外？”
“是。”
“没有房子。”
“再往前走。”
“走多远？”
“一公里。”
上午十点四十，他们走到那片林子。
灰树。
没有叶子。
“这是什么？”
“不知道。”
“这是’树的样子’。”
“谁种的？”
“没有人种。”
“那怎么会有？”
“因为’数’记得这里有树。”
苏敏站在林子边缘。
“陆昭。”
“嗯。”
“这里很’静’。”
“对。”
“静得不对。”
“怎么不对？”
“没有风声。”
“对。”
“为什么没有风？”
“因为声音要’回来’才能听见。”
“这里不回来？”
“不回来。”
“那’数’怎么回来？”
“数不用回来。”
“为什么？”
“因为数在原地。”
上午十一点，他们走到井边。
井口盖着水泥板。
“这口井。”
“一九八七年填的？”
“填过，又挖开过。”
“挖开做什么？”
“取东西。”
“取什么？”
“取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纪红的。”
“取到了吗？”
“取到了。”
“她散了吗？”
“散了。”
“散得干净吗？”
“干净。”
苏敏看着井口。
“陆昭。”
“嗯。”
“这口井，是’门’吗？”
“不是。”
“那门在哪儿？”
陆昭抬起手。
他指着东边。
“那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边’有’数’。”
“什么数？”
“十七个。”
上午十一点四十，他们走到一片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连灰都没有。
“这里没有灰。”
“对。”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在’数里。”
“不在数里会怎么样？”
“会’空’。”
“空了会怎么样？”
“空了，什么都能’放’。”
“什么都能放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里可以’接’任何东西。”
苏敏蹲下去。
她把手放在地上。
“是凉的。”
“对。”
“凉是什么意思？”
“凉是’没有’。”
“没有不好吗？”
“没有很好。”
“为什么？”
“因为没有，就可以’有’。”
上午十一点五十三分，地上出现了一条线。
不是画上去的。
是”从地上”长出来的。
一条很细的线。
从东往西。
“这是什么？”
“是门的’边’。”
“门的边为什么在地上？”
“因为门在这一头，是’躺’着的。”
“躺着？”
“对。”
“为什么躺着？”
“因为门立不起来。”
“为什么立不起来？”
“因为没有人’抬’。”
苏敏抬起头。
“要多少人抬？”
“十七个。”
“十七个人就能抬起一扇门？”
“能。”
“为什么？”
“因为门不是’重’的。”
“那是什么？”
“是’认’的。”
“认什么？”
“认’这一头’和’那一头’是一扇门。”
中午十二点，十七个人站在那条线旁边。
是技术处的人，加上陆昭，加上苏敏。
“我讲一遍。”
“这不是’抬’。”
“这是’认’。”
“我们站在这条线上。”
“我们要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们说：’这是门。'”
“说几遍？”
“十七遍。”
“为什么要十七遍？”
“因为十七遍，两头才’对’上。”
“对不上会怎么样？”
“对不上，门就是’一条线’。”
“对上了呢？”
“对上了，门就’立’起来。”
“立起来会怎么样？”
“立起来，就能看见’那一头’。”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十七个人开始说。
“这是门。”
“这是门。”
“这是门。”
念到第九遍的时候，地上那条线，”亮”了一下。
念到第十三遍的时候，风起了。
不是真正的风。
是”空气在动”。
念到第十七遍的时候，那条线，立了起来。
不是门框。
是”一道竖着的光”。
“苏主管。”
“我看见了。”
“这就是门。”
“这一头是’线’，那一头是’光’？”
“对。”
“为什么？”
“因为这一头没有’看’的人。”
“那一头有？”
“那一头有四千三百二十一双眼睛。”
苏敏站在门前。
“陆昭。”
“嗯。”
“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
“你要进去？”
“我不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在位置里’。”
“那怎么办？”
“我’看’。”
“怎么看？”
“我站在门前，’分’一部分出去。”
“分出去会怎么样？”
“分出去的那一部分，会’看’。”
“看了以后呢？”
“看了以后，我’回’。”
“回得来吗？”
“回得来。”
“怎么回？”
“你叫我的名字。”
“三遍？”
“三遍。”
“然后呢？”
“然后说’你走’。”
中午十二点二十，陆昭站在门前。
“沈队长。”
“在。”
“你记时间。”
“记多久？”
“记我’站’多久。”
“站多久算长？”
“超过十七分钟，你就叫我。”
“为什么是十七分钟？”
“因为十七分钟以后，我会’忘’我在哪儿。”
“好。”
中午十二点二十一分，陆昭闭上眼睛。
不是闭。
是”分”。
他的右手，抬起来。
掌心那条线，在心口。
“我出去一会儿。”
“你说什么？”
“我说，我出去一会儿。”
沈青站在他旁边。
“陆昭。”
“嗯。”
“你现在说话，声音是’双’的。”
“什么叫双的？”
“像两个人在同时说。”
“那就对了。”
“为什么？”
“因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陆昭睁开了眼睛。
不是他睁的。
是”那一头”睁的。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路”。
一条很长的路。
路是石头的。
“陆昭。”
“在。”
“你看见什么了？”
“一条路。”
“什么样的路？”
“石头铺的。”
“多宽？”
“能过一辆车。”
“多长？”
“看不见头。”
“路上有人吗？”
“有。”
“多少？”
“很多。”
“什么样的人？”
“在走。”
“往哪儿走？”
“往这边。”
“这边是哪儿？”
“门。”
“他们走得快吗？”
“不快。”
“多慢？”
“一步，停一下。”
“为什么停？”
“因为要’看’。”
“看什么？”
“看脚下。”
“脚下有什么？”
“有名字。”
中午十二点三十一分，陆昭的身体，抖了一下。
“陆昭！”
“我在。”
“你回来了？”
“回来一半。”
“什么叫一半？”
“一半在看，一半在站。”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里面’。”
“里面是什么？”
“是一个’城’。”
“什么样的城？”
“空的。”
“空的？”
“房子都在，人不在。”
“房子什么样？”
“很旧。”
“多旧？”
“一九五八年的。”
“房子里有什么？”
“有桌子，有椅子，有床。”
“有人住过吗？”
“有。”
“谁？”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墙上没有照片。”
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陆昭的鼻血流下来。
“陆昭。”
“我在。”
“你在流血。”
“我知道。”
“为什么流？”
“因为’看’太远。”
“看太远会流血？”
“看太远，’数’要’够’。”
“够不着呢？”
“够不着，就’伤’。”
“那你别看了。”
“还有一分钟。”
“一分钟要做什么？”
“要’记’一样东西。”
“记什么？”
“记’路的方向’。”
“记方向做什么？”
“以后’走’的时候用。”
中午十二点三十八分，陆昭的手，落了下来。
他跪在灰地上。
“陆昭！”
“我在。”
“你回来了？”
“回来了。”
“看见什么了？”
陆昭抬起头。
“沈队长。”
“嗯。”
“外面的城，是’我们这座城’。”
“什么？”
“一模一样的。”
“哪儿一模一样？”
“街一样，巷子一样，塔的位置一样。”
“那不一样的是什么？”
“不一样的是，’塔’不在。”
“塔不在？”
“塔的位置上，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什么？”
“有十七块石头。”
苏敏走过来。
“陆昭。”
“苏主管。”
“你说外面的城，跟我们一样。”
“是。”
“那我们这座城，是’照着’它盖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们’盖’在了’它’上面。”
“为什么？”
“因为它的’数’，比我们早。”
“早多少？”
“早十五’年’。”
“一九五八年？”
“一九五八年。”
苏敏站在风里。
“陆昭。”
“嗯。”
“那我问你一件事。”
“问。”
“我们这座城的人，是’原来的’，还是’后来的’？”
陆昭抬起头。
“苏主管。”
“嗯。”
“这个问题，我’答’不了。”
“为什么？”
“因为’答’了，这座城就’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哪儿都不一样。”
下午一点，回城的车上。
“沈队长。”
“在。”
“我刚才看见的，别’写’进报告。”
“为什么？”
“因为写进去，会’乱’。”
“乱不好吗？”
“乱，会有人’跑’。”
“跑了会怎么样？”
“跑了，城就’空’。”
“那你要怎么办？”
“我要’先’知道’真的’。”
“怎么知道？”
“下塔底。”
“塔底有’第一个’。”
“对。”
“它知道吗？”
“它’在’那儿六十八年。”
“在六十八年，就一定知道？”
“不一定。”
“那为什么问它？”
“因为它是’唯一’一个’从头’在的。”
下午两点，塔底。
井底的小房间里。
地上那个洞。
洞里，一分钟六次的呼吸。
“你在吗？”
“在。”
“我问你一件事。”
“问。”
“外面那座空城，是什么？”
“是我’梦’的。”
“梦的？”
“我梦了六十八年。”
“梦出来的城，会有’房子’？”
“会。”
“会有’街’？”
“会。”
“会有’名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名字是’人’给的。”
“那我们的城？”
“你们的城，是’照着’我梦的’样子’盖的。”
“谁盖的？”
“一九五八年，’他们’盖的。”
“他们为什么照着盖？”
“因为’照着’盖，才能’压’住我。”
“压住你，你就不会醒。”
“对。”
“那现在呢？”
“现在你们’拆’了。”
“拆了什么？”
“拆了’样子’。”
“拆了会怎么样？”
“拆了，我就会’醒’。”
“什么时候醒？”
“队’走完’的时候。”
“队走完，你就醒？”
“队走完，我就’没有’。”
“没有？”
“没有’地方’。”
“没有地方会怎么样？”
“会’醒’。”
“醒了会怎么样？”
洞里很静。
“会’看见’你们。”
“看见我们会怎么样？”
“看见你们，就会’知道’你们’在’。”
“知道了会怎么样？”
“知道了，你们就’真的’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