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三号，下午三点。
塔下面，有四个孩子在”数”。
不是大人教的。
是他们自己玩出来的。
“陆昭。”
“嗯。”
“你下去看看。”
“看什么？”
“他们在数。”
“他们会数？”
“他们在玩。”
陆昭下来的时候，四个孩子坐在塔门口的台阶上。
小鱼，小满，石头，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小男孩。
“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数。”
“数什么？”
“数谁没来。”
陆昭蹲下来。
“什么意思？”
小鱼举起手。
“我数我们班。”
“你们班多少人？”
“三十七个。”
“你数他们什么？”
“我数他们今天来了没有。”
“来了多少？”
“三十六个。”
“谁没来？”
“李晓。”
“你怎么知道他没来？”
“因为我叫他。”
“叫了几遍？”
“两遍。”
“为什么只叫两遍？”
小鱼低下头。
“因为第三遍，我就要说’你走’。”
陆昭的手在抖。
“你知道第三遍要说’你走’？”
“知道。”
“谁教你的？”
“我妈。”
“她怎么教的？”
“她说，叫三遍，他就会应。”
“应了以后呢？”
“应了以后，他就不会忘。”
陆昭坐在台阶上。
“小鱼。”
“嗯。”
“你数你们班，数了几天？”
“三天。”
“你累吗？”
“不累。”
“为什么不累？”
“因为我们在玩。”
“玩和数有什么不一样？”
小鱼想了很久。
“玩的时候，我不怕。”
“大人怕？”
“大人怕。”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人手会抖。”
下午三点四十，一片灰落下来。
不是从塔上。
是从”上面”。
灰落得很慢。
“陆昭！”
“我看见了。”
“灰落了。”
“我知道。”
“大人都在跑。”
“我知道。”
“我们跑吗？”
“不跑。”
“为什么？”
“因为跑不掉。”
灰落在孩子们的头上。
小鱼抬起手，抓了一片。
“这是什么？”
“是灰。”
“灰是什么？”
“是’数’的渣。”
“渣会怎么样？”
“落在头上，会’长’。”
“长成什么？”
“长成壳。”
“壳会怎么样？”
“壳会把人关起来。”
小鱼看着自己手上的灰。
“我不想被关。”
“那你就数。”
“数什么？”
“数十七。”
“十七是什么？”
“十七是一个’满’。”
“满了就不长了？”
“满了就不长了。”
下午三点五十三分，四个孩子开始数。
不是从”一”数到”十七”。
是数名字。
“李晓。”
“王芳。”
“张强。”
“刘洋。”
“赵磊。”
“陈晨。”
“孙悦。”
“周婷。”
“吴涛。”
“郑欢。”
“王浩。”
“冯雪。”
“宋磊。”
“许静。”
“韩宇。”
“曹阳。”
“秦悦。”
十七个名字。
念完，灰停了。
不是停在半空。
是落下来。
落到地上，变成一层很薄的白。
“陆昭。”
“嗯。”
“灰停了。”
“我知道。”
“他们比我们数得快。”
“我知道。”
“为什么？”
陆昭蹲下来。
“小鱼。”
“嗯。”
“你数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想他们。”
“想他们什么？”
“想他们的脸。”
“大人数的时候，想什么？”
“想自己。”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人数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闭眼怎么了？”
“闭眼就看不见。”
陆昭站起来。
“沈队长。”
“在。”
“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我们一直在教错。”
“错在哪儿？”
“我们教他们闭眼。”
“闭眼不对吗？”
“闭眼是’藏’。”
“藏什么？”
“藏怕。”
“睁眼呢？”
“睁眼是’看’。”
“看什么？”
“看人。”
下午四点，十七层。
“沈队长。”
“嗯。”
“把教学第四条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睁着眼数’。”
“为什么？”
“因为闭眼的时候，你在你自己里。”
“睁眼的时候，你在别人里。”
“在别人里，就不会累。”
沈青把本子拿出来。
“陆昭。”
“嗯。”
“这一条是谁想出来的？”
“不是我。”
“是谁？”
“是小鱼。”
“她八岁。”
“对。”
“八岁的孩子想出来的。”
沈青把笔停下。
“陆昭。”
“嗯。”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我们一直在说’新人类’。”
“对。”
“新人类是什么？”
“是觉醒的人？”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不怕的人。”
“谁不怕？”
“孩子。”
沈青放下笔。
“陆昭。”
“嗯。”
“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一九五八年。”
“怎么了？”
“一九五八年，那十七个人，最大的二十四。”
“最小的十九。”
“都是年轻人。”
“他们不怕。”
“不怕，所以听了四个月。”
“后来他们怕了。”
“为什么怕？”
“因为有人不见了。”
“谁不见了？”
“石头。”
“石头不见，他们就怕了。”
“怕了以后呢？”
“怕了以后，就造了塔。”
“造塔做什么？”
“把东西关起来。”
“关起来就不怕了？”
“关起来就不怕了。”
陆昭站在窗口。
“沈队长。”
“嗯。”
“我们现在在拆塔。”
“是。”
“拆了以后，东西就出来了。”
“对。”
“那我们会怕吗？”
沈青看着他。
“会。”
“那怎么办？”
“一个人怕，会跑。”
“一群人怕呢？”
“一群人怕，会手拉手。”
“手拉手以后呢？”
“手拉手以后，就不跑了。”
下午五点，塔门口。
石头坐在台阶上。
他手里拿着那颗”绿的”弹珠。
“石头。”
“嗯。”
“你今天数了吗？”
“数了。”
“数了什么？”
“数我们班。”
“你们班多少人？”
“我还没有上学。”
陆昭坐在他旁边。
“石头。”
“嗯。”
“明天我送你去上学。”
石头抬起头。
“上学是什么？”
“上学是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有很多孩子的地方。”
“很多孩子会怎么样？”
“会吵。”
“吵好吗？”
“吵很好。”
“为什么？”
“因为吵，就说明很多人在。”
石头低头看着弹珠。
“陆昭。”
“嗯。”
“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看我。”
“他们会看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新的。”
“新的会怎么样？”
“新的会被看。”
“被看会怎么样？”
“被看，你就在。”
“在了会怎么样？”
“在了，你就不会不见。”
石头把弹珠攥紧了。
“陆昭。”
“嗯。”
“我今天数的时候，也怕。”
“你怕什么？”
“怕数错了。”
“数错了会怎么样？”
“会有人不见。”
陆昭看着他。
“石头。”
“嗯。”
“你知道’数错’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漏了一个。”
“漏了一个会怎么样？”
“那一个就’不在’了。”
陆昭坐在台阶上，很久没有说话。
“石头。”
“嗯。”
“你今天漏了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数完以后，又问了一遍。”
“问谁？”
“问小满。”
“她说什么？”
“她说’李晓今天请假’。”
“然后呢？”
“然后我就放心了。”
陆昭笑了。
“石头。”
“嗯。”
“你知道你刚才做的，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核’。”
“核是什么？”
“核是两个人一起数。”
“两个人一起数，就不会错？”
“两个人一起数，错了会被另一个人’发现’。”
下午六点，十七层。
“妈。”
“嗯。”
“石头明天上学。”
“好。”
“他怕。”
“怕什么？”
“怕被看。”
母亲笑了。
“昭子。”
“嗯。”
“你小的时候，也怕。”
“我怕什么？”
“你怕黑。”
“后来呢？”
“后来你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门口坐着。”
“坐了多久？”
“坐了两个月。”
“两个月你不睡？”
“睡。”
“睡在哪儿？”
“睡在门口。”
陆昭站在床边。
“妈。”
“嗯。”
“你那时候，在数吗？”
“在。”
“你数什么？”
“数你。”
“数我什么？”
“数你的呼吸。”
“呼吸也能数？”
“呼吸也能数。”
“数到多少？”
“数到十七。”
“你每天都数？”
“每天都数。”
“数了多少天？”
“数了八年。”
“八年以后呢？”
“八年以后，你不怕黑了。”
“那就不数了？”
“就不数了。”
陆昭坐在床边。
“妈。”
“嗯。”
“你现在数什么？”
母亲抬起手。
她把手放在陆昭的头上。
“我数你。”
“我二十四了。”
“二十四也数。”
“为什么？”
“因为娘数儿子，不看岁数。”
晚上七点，塔顶的灯，红了一下。
不是闪。
是”跳”。
“沈队长。”
“在。”
“灯跳了。”
“我看见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叫。”
“叫谁？”
“叫全城。”
陆昭走到窗口。
他看着下面。
街上的人，一个一个停下来。
不是停住不动。
是停下来，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数。”
“数什么？”
“数名字。”
“谁让他们数的？”
“没有人。”
“没有人他们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学会了。”
“什么时候学会的？”
“这十天。”
“十天就能学会？”
“十天能学会一件事。”
“哪件事？”
“学会’不怕’。”
晚上八点，技术处的会议室。
“沈队长。”
“在。”
“今天全市有多少人’数’？”
“统计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没有登记。”
“没有登记怎么知道？”
“靠眼睛。”
“眼睛怎么看？”
沈青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夜里的一条街。
街上有很多人。
每一个人，都在看别人。
“这是什么？”
“这是今晚八点的解放路。”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互相看。”
“互相看做什么？”
“看对方还在不在。”
陆昭看着那张照片。
“沈队长。”
“嗯。”
“我们做了这么多事，最后学会的，是’互相看’。”
“不好吗？”
“好。”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十一月七号。”
“那天怎么了？”
“那天我妈说’不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医院的走廊上，第一次看见’没有点’的自己。”
“那天我怕。”
“现在呢？”
“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没有点。”
“有多少？”
“不知道。”
“还有谁没有点？”
“孩子。”
“刚生的？”
“刚生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还没有被’写’。”
“什么时候会被写？”
“被叫名字的时候。”
“那我们不叫他们呢？”
“不叫，他们就是’新的’。”
晚上九点，十七层的窗口。
“陆昭。”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百章’的事。”
“什么一百章？”
“我在想，这个故事讲到哪儿，才算讲完。”
“你觉得呢？”
“我觉得讲不完。”
“为什么？”
“因为城还在。”
“城在了，故事就没完？”
“对。”
“那什么时候算完？”
“有一天，没有人再需要’数’的时候。”
“那一天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沈青站在他旁边。
“陆昭。”
“嗯。”
“我想到一个问题。”
“问。”
“如果有一天，’数’不需要了。”
“那这座塔，还有什么用？”
“没有用。”
“没有用怎么办？”
“拆了。”
“拆了以后，那块地做什么？”
“做公园。”
“公园里有什么？”
“有树。”
“什么树？”
“枣树。”
“为什么是枣树？”
“因为陆家洼的院子里有一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