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二号，早上八点。
技术处的院子里，摆了十七张桌子。
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每张桌子前面，排着队。
“这是什么？”
“是’传’。”
“怎么传？”
“一个人教十七个人。”
“教什么？”
“教’叫’。”
“叫也叫’教’？”
“叫要’教’。”
“为什么？”
“因为’叫’错一次，那个人会’远’一次。”
“怎么算叫错？”
“叫错名字，叫错字，叫错遍数，都算错。”
“错了会怎么样？”
“错了，他会’往后退’。”
“退到哪儿？”
“退到’队尾’。”
上午九点，第一张桌子。
坐在桌子后面的是老周。
他坐在七层的时候，脸是灰的。
今天他下来了。
“老周。”
“陆昭。”
“你今天不上七层？”
“今天有’人’替我。”
“谁？”
“我儿子。”
陆昭愣住。
“周野？”
“对。”
“他学建筑的。”
“对。”
“他愿意坐？”
“他说’我学建筑，我知道楼怎么塌’。”
“他说’我要去看看，楼为什么不塌’。”
陆昭站在桌子前面。
“老周。”
“嗯。”
“你现在’记得’你叫什么吗？”
“记得。”
“叫什么？”
“周福生。”
“你儿子叫什么？”
“周野。”
“你老婆叫什么？”
老周想了很久。
“她叫’玉珍’。”
“全名呢？”
“全名……”
“全名是’王玉珍’。”
“对。”
“你自己记得的，还是我告诉你的？”
老周抬起头。
“我自己’记’得’一半’。”
“一半就够了。”
“为什么不’够’？”
“因为’另一半’有人’替你’记。”
上午九点四十，十七张桌子，开始教。
第一课：叫全名。
“叫全名，一个字都不能少。”
“为什么？”
“因为’少一个字’，就是’另一个人’。”
第二课：叫三遍。
“为什么是三遍？”
“因为一遍是’听’，两遍是’认’，三遍是’应’。”
第三课：说”你走”。
“为什么说’你走’？”
“因为’走’不是’赶’。”
“是’让’。”
“让他’能’走。”
第四课：等。
“等多久？”
“等到他’动’。”
“他不’动’呢？”
“再叫三遍。”
“再不动呢？”
“再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天亮’。”
上午十一点，一个年轻女人哭了。
“我丈夫’不动’。”
“叫什么？”
“叫’赵建军’。”
“你叫了几遍？”
“我叫了三十遍。”
“他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他的’手’动了吗？”
“动了。”
“动了就是’听’见。”
“那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他’不知道’往哪儿走。”
“怎么’告诉’他往哪儿走？”
“你要’拉’他。”
“拉手？”
“拉手。”
“拉了以后呢？”
“拉了，你就’带’他。”
“带到哪儿？”
“带回家。”
“回家以后呢？”
“回家以后，你要’每天’叫他。”
“叫多久？”
“叫到他自己会’应’。”
下午一点，塔门口。
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
他穿着棉袄。
手里有一张纸。
“大爷。”
“小伙子。”
“你坐这儿做什么？”
“我在’等’。”
“等谁？”
“等我儿子。”
“你儿子叫什么？”
“他叫’宋小海’。”
“他在哪儿？”
“在城里。”
“在城里哪儿？”
“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
“你怎么’知道’他’走’了？”
“因为他’不’叫我’爸’了。”
陆昭蹲下来。
“大爷。”
“嗯。”
“他’不’叫你，你怎么’知道’他是’你儿子’？”
老人把纸举起来。
“这上面写着。”
纸上是一行字。
字很丑。
“宋小海，爱吃’咸的’。”
“这是他’自己’写的？”
“不是。”
“那是谁？”
“是’我’。”
“你怎么’写’的？”
“我’记’得。”
“你’记’得他’什么’？”
老人想了很久。
“我’记’得他’小’的时候，’发烧’。”
“我’背’着他，’跑’了’十七’里。”
“我’背’着他的时候，他’一直’说’爸，我热’。”
“我’说’热’就’好’了’。”
“热’就是’在’。”
下午两点，陆昭把这位老人带上了十七层。
“大爷。”
“嗯。”
“你叫什么？”
“我叫’宋有田’。”
“宋有田。”
“对。”
“你儿子叫’宋小海’。”
“对。”
“你现在’叫’他。”
老人站在厅里。
“小海。”
“小海。”
“小海。”
三遍。
厅里很静。
“他不’应’。”
“他’应’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这座塔里。”
“他在哪儿？”
“他在’外面’。”
“外面是什么？”
“是’空城’。”
老人站在厅里。
“空城在哪儿？”
“在城外’十七’公里。”
“我去。”
“你’走’不了’十七’公里。”
“我’走得’了。”
“你’八十’了。”
“我’背’过他’十七’里。”
“我现在’走’十七’公里’。”
下午三点，塔门口。
老人走了。
他走得很慢。
他走了大概两百米，就坐在路边。
陆昭跟在他后面。
“大爷。”
“嗯。”
“你’别’走了。”
“我’要’走。”
“你’走’不动’。”
“我’走’不动’，我’爬’。”
陆昭蹲下来。
“大爷。”
“嗯。”
“我’替’你’去’。”
“你’替’我’去’，我’儿子’不’认’你’。”
“我’叫’他’名字’。”
“他’认’名字’。”
“他’不’认’你’。”
“他’认’你’。”
老人看着他。
“小伙子。”
“嗯。”
“你’叫’什么？”
“陆昭。”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会’老’。”
下午四点，老人被社区的人送回家。
陆昭站在路口。
“沈队长。”
“在。”
“城外’三千里’有没有’房子’。”
“有’空城’。”
“空城里’有’什么？”
“有’人’。”
“多少？”
“三千零一十七。”
“他们在’哪儿’？”
“在’城里’。”
“城里’能’住’吗’？”
“能’住’。”
“能’住’为什么’不’住’？”
“因为’他们’不’动’。”
“不’动’怎么’住’？”
“他们’站’着’住’。”
沈青站在他旁边。
“陆昭。”
“嗯。”
“你想’把’他们’搬’回来？”
“想。”
“怎么’搬’？”
“一个’一个’搬。”
“三千个，要’多久’？”
“不知道。”
“你’搬’得动’吗’？”
“我一个人’搬’不动’。”
“那’谁’搬？”
“全城’搬’。”
“全城怎么’搬’？”
“一个人’带’一个。”
“三千个人’需要’三千个’人’。”
“全城’两百一十万’。”
“够了。”
下午五点，技术处的会议室。
“我讲一件事。”
“讲。”
“城外的’三千零一十七’。”
“他们’站’在’灰’里’。”
“他们’不’动’，是’因为’没有’人’叫’他们’。”
“我们要’把’他们’带’回来’。”
“怎么’带’？”
“一个人’带’一个。”
“怎么’带’？”
“叫’名字’。”
“他们’没有’名字’。”
“我们’给’他们’起’。”
“起’名字’算’吗’？”
“算’。”
“为什么’算’？”
“因为’名字’不是’天生’的’。”
“名字是’叫’出来’的’。”
“一个人’叫’，不’算’。”
“两个’人’叫’，不’算’。”
“十七个’人’叫’，就’算’。”
“所以’每一个’人’，要’十七’个’人’叫’。”
“三千零一十七’个’，要’五万一千二百八十九’个’人’叫’。”
“全城’两百一十万’。”
“够’。”
晚上七点，十七层。
“沈队长。”
“嗯。”
“我’想到’一件’事’。”
“说。”
“这’三千零一十七’，’不是’没有’名字’。”
“是’名字’被’吃’了’。”
“被’谁’吃’了’？”
“被’球’。”
“球’吃’的’名字’，’在’哪儿？”
“在’球’里’。”
“球’现在’多’大’？”
“及’膝’。”
“球’里’有’什么’？”
“‘吃’进去’的’名字’。”
“能’拿’出来’吗’？”
“能’。”
“怎么’拿’？”
“数’到’十七’。”
“数’完’以后’呢’？”
“‘里面’的’名字’，会’浮’出来’。”
“浮’出来’以后’呢’？”
“还’给’他们’。”
晚上八点，十七层。
陆昭站在球前面。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七念完，球面上”浮”出了一行字。
不是”陆昭”。
是”赵”。
“沈队长。”
“嗯。”
“第一个’字’是’赵’。”
“赵’是’谁’？”
“不知道。”
“再’数’一遍’。”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第二行”浮”出来。
“建”。
“第三个’字’。”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第三个”字”。
“军”。
“沈队长。”
“嗯。”
“‘赵建军’。”
“是’谁’？”
“是’今天’上午’那个’女人’的’丈夫’。”
“他’不是’站’在’城里’吗’？”
“他’站’着’。”
“那’他’的’名字’为什么’在’球’里’？”
“因为’球’吃’了’他’。”
“什么’时候’吃’的’？”
“‘今天’下午’。”
“为什么’吃’他’？”
沈青看着球。
“因为’他’的’名字’被’忘’了’。”
“谁’忘’了’？”
“他’老婆’。”
“她’不是’一直’叫’他’吗’？”
“她’叫’了’三十’遍’。”
“叫’三十’遍’，为什么’忘’？”
“因为’她’叫’的’时候’，’不’相信’他’会’应’。”
陆昭站在球前面。
“沈队长。”
“嗯。”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叫’名字’，’不’是’念’。”
“是什么’？'”
“是’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