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号，上午十点。
会议室的长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文件有十七页。
第一页只有两个字。
“轮”。
“苏主管。”
“陆昭。”
“你看了？”
“看了。”
“哪一条不同意？”
苏敏把文件翻开。
“第三条。”
“第三条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轮值人员由省里核定’。”
“我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核定’就是’控制’。”
“核定不是控制。”
“核定是把’谁坐’交给’谁批’。”
“交给省里批，不对吗？”
“不对。”
“为什么？”
“因为’数’不是省里的。”
“那是谁的？”
“是这座城的。”
苏敏把笔放下。
“陆昭。”
“嗯。”
“你知道这份文件，是我’争取’来的。”
“争取到什么？”
“争取到’不归零’。”
“不归零’值’多少？”
“值一百零五万个名字。”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
“苏主管。”
“嗯。”
“你争取到了’不归零’。”
“是。”
“我谢谢你。”
“不用谢。”
“但是第三条，我还是不同意。”
苏敏的手，按在桌上。
“你要什么？”
“我要’谁坐，由抽签’。”
“抽签可以作假。”
“抽签不能作假。”
“为什么？”
“因为抽签是’在所有人面前’抽。”
“当着人，就不能作假。”
“你怎么保证’当着人’？”
“因为全城会’看’。”
“看什么？”
“看电视，看手机，看直播。”
“谁直播？”
“外卖骑手。”
苏敏愣住。
“什么？”
“我们的骑手，每个人车上都有摄像头。”
“他们送货的时候，会顺手拍。”
“这几天，他们拍了很多。”
“拍什么？”
“拍排队。”
“拍谁？”
“拍所有’愿意坐’的人。”
“拍完呢？”
“发在网上。”
“谁看？”
“全城看。”
苏敏站在窗口。
“陆昭。”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在’拆’管理局。”
“我不是拆。”
“那是什么？”
“是’分’。”
“分什么？”
“分’数’。”
上午十一点，会议室。
十七页的文件，改了第四条。
第三条改成：
“轮值人员，由市民抽签产生。”
“抽签过程，全程公开。”
“抽签结果，当场公布。”
“省里’监督’，不’核定’。”
苏敏看着这四条。
“陆昭。”
“嗯。”
“你这一改，省里不会签。”
“那就不签。”
“不签，归零还是要执行。”
“归零执行不了。”
“为什么？”
“因为’执行人’没有。”
“纪明撕了文件。”
“撕了文件，可以再发一份。”
“再发一份，还是要纪明签。”
“纪明不签。”
“纪明会被’撤’。”
“撤了以后，会换一个执行人。”
“换谁？”
苏敏没有回答。
“苏主管。”
“嗯。”
“换谁？”
“换我。”
陆昭抬起头。
“你要签？”
“我可以签。”
“你签了，’归零’就执行。”
“我不签’归零’。”
“那你签什么？”
苏敏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我签这个。”
最后一页上，写着”轮”三个字。
“你签这个，省里不认。”
“省里不认，我’担’。”
“你担得起吗？”
“担不起。”
“那你为什么担？”
苏敏抬起头。
“因为我是这座城市的人。”
“我出生在这儿。”
“我在这儿长大。”
“我在这儿上了十七年班。”
“我女儿在这儿上学。”
“如果我签’归零’，我女儿的名字会被’洗’。”
“我不能洗我女儿的名字。”
陆昭站在那儿。
“苏主管。”
“嗯。”
“你女儿叫什么？”
“苏晚。”
“多大？”
“十一岁。”
“她现在在哪儿？”
“在家。”
“她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
“你回去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她妈妈今天做了一件’对’的事。”
下午一点，签字。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七个人。
有技术处的。
有管理局的。
有街道的。
有社区的。
有灯塔的。
有外卖站点的。
有排队的人里的代表。
苏敏在最后一页上，签了字。
“签完了。”
“签完了。”
“苏主管。”
“嗯。”
“从今天起，塔是’公共’的。”
“是。”
“轮值一天十七个人。”
“是。”
“一年六千二百零五个。”
“是。”
“三百多年，全城轮一遍。”
“是。”
陆昭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登记簿要换。”
“换什么？”
“换一本新的。”
“新的第一页写什么？”
“写’第一个’。”
“第一个是谁？”
陆昭把新簿子拿出来。
簿子是技术处找的一本空白账本。
很旧。
纸是黄的。
“第一行，谁来写？”
“我写。”
“写谁？”
陆昭拿起笔。
他在第一行，写下三个字。
“刘玉兰。”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苏主管。”
“嗯。”
“你知道刘玉兰是谁吗？”
“不知道。”
“她是纺织厂的退休工人。”
“她儿子昨天上塔坐了两个小时。”
“她儿子忘了她两个小时。”
“她在塔下等了两个小时。”
“叫了三遍。”
“她儿子回来了。”
“所以第一行写她。”
“为什么？”
“因为’轮’不是’谁坐’。”
“是’谁等’。”
下午两点，新簿子放在十七层的厅里。
陆昭站在它前面。
“沈队长。”
“在。”
“这本簿子，跟那一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一本是’位置’。”
“这一本是’人’。”
“位置要’坐’。”
“人不用坐。”
“人只要’写’。”
沈青看着那本簿子。
“陆昭。”
“嗯。”
“你’让’出了什么？”
“我让出了’唯一’。”
“什么意思？”
“以前，只有我一个人写在’第十七页’上。”
“现在，所有人写在’第一本’上。”
“这不是’让’。”
“那是什么？”
“是’开’。”
下午三点，十七层。
母亲坐在床上。
“昭子。”
“嗯。”
“簿子换了。”
“换了。”
“你把’唯一’让出去了。”
“让出去了。”
“你知道’唯一’的好处吗？”
“知道。”
“什么好处？”
“唯一的人，’不会散’。”
“因为只有一个人’记’他？”
“不。”
“那是什么？”
“因为只有一个人，’数’就是他的。”
“让出去以后呢？”
“以后’数’是所有人的。”
“所有人’记’你，你就不会散。”
“但是所有人’记’你，你也’不自由’。”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做任何事，都有人’看’着。”
“被看着不好吗？”
“被看着，就不能’错’。”
“不能错不好吗？”
“人是要’错’的。”
陆昭坐下来。
“妈。”
“嗯。”
“你一辈子’没’错过吗？”
母亲笑了一下。
“我错过。”
“哪一次？”
“一九九八年三月，我在灰地上哭。”
“我说’我生他是为了让他替我’。”
“那是我’错’的。”
“后来呢？”
“后来我’改’了。”
“怎么改的？”
“我在路上站住，说’我自己下去’。”
“改对了？”
“没有’对错’。”
“那是什么？”
“是’选’。”
下午四点，纪明的裂开始了。
六层。
陆昭上去的时候，纪明坐在地上。
不是窗下。
是门口。
“纪专员。”
“你是谁？”
陆昭的心，沉了一下。
“我是陆昭。”
“陆昭是谁？”
“你的’同事’。”
“我没有同事。”
“你有。”
“我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在’数’。”
“在数的人，没有同事？”
“在数的人，只有’位置’。”
陆昭蹲下来。
“纪专员。”
“嗯。”
“你叫什么？”
纪明想了很久。
“我姓’纪’。”
“名字呢？”
“名字……”
“纪明。”
“纪明。”
“对。”
“纪明是谁？”
“是你。”
“我？”
“对。”
“我为什么叫纪明？”
“因为你母亲叫的。”
“我母亲叫什么？”
“纪红。”
纪明的眼睛动了一下。
“纪红。”
“对。”
“纪红在哪儿？”
“她’散’了。”
“散是什么意思？”
“散是’不在’。”
“不在了……”
纪明低下头。
“我记得一件毛衣。”
“什么毛衣？”
“灰的。”
“多大？”
“很小。”
“多小？”
“一岁的。”
陆昭的手在抖。
“那件毛衣，是你妈织的。”
“她织了五十四年。”
“为什么织这么小？”
“因为她只记得你一岁的样子。”
纪明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
“一岁。”
“对。”
“我一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她会抱你。”
“抱我做什么？”
“抱你’吹吹’。”
“吹吹是什么？”
“是’热’。”
“热的是什么？”
“热的是饭。”
“饭是什么？”
陆昭的眼泪掉下来。
“饭是’有人给你’的。”
下午五点，陈曦来了六层。
“陆昭。”
“陈曦。”
“我来’接’六层。”
陆昭转过头。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六层坐的是’位置’，不是人。”
“我知道。”
“坐上去，你会’裂’。”
“我知道。”
“你妈坐过这儿。”
“我知道。”
“她坐完以后，’裂’了。”
“我知道。”
“你还要坐？”
陈曦走到窗下。
她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粉笔圈。
“陆昭。”
“嗯。”
“我妈坐在这儿六年。”
“六年里，她每天看这面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她看什么？”
“她看’她忘了的东西’。”
“忘了什么？”
“忘了我是谁。”
“她每天看墙，就是每天’找’我一次。”
“她找六年，没找到。”
陈曦站起来。
“我想坐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她。”
“记得她，就能坐？”
“记得她，我’不空’。”
下午五点四十，纪明站在六层的门口。
“陈曦。”
“纪专员。”
“你坐下去的时候，不要说’六’。”
“为什么？”
“因为第七个’六’，是’我’。”
“那你怎么办？”
“我’走’。”
“走到哪儿？”
“走到队里。”
“队里远。”
“我知道。”
“你走得动吗？”
“走得动。”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件毛衣。”
纪明从口袋里拿出一团东西。
是那件小毛衣。
很旧。
很灰。
“这个，你给’她’。”
“给谁？”
“给’我妈’。”
“她在’里面’。”
“我知道。”
“她’应’不了。”
“她不用应。”
“那我给她？”
“你’放’在她手边。”
“她会’看见’？”
“她会’摸’到。”
下午六点，陈曦坐在六层。
“六。”
她没有说名字。
她只说了”六”。
粉笔圈自己合上了。
纪明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
走了。
她走得很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陆昭。”
“嗯。”
“我妈的毛衣，是一岁的。”
“我知道。”
“你能不能’改’一下。”
“改什么？”
“改’大’一点。”
“改成多大？”
“改成’四十七’。”
“为什么？”
“因为’我’四十七。”
“她织的时候，我’一岁’。”
“现在我’四十七’。”
“她’不知道’我长大了。”
“所以你’改’大一点，她就能’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陆昭站在那儿。
“纪专员。”
“嗯。”
“你自己’改’。”
“我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手’在’散’。”
下午六点十七分，陆昭把那件毛衣放在十七层的床上。
放在母亲手边。
“妈。”
“嗯。”
“纪红织的。”
“我知道。”
“纪明让我’改大’。”
“改成多大？”
“四十七。”
母亲伸出手。
她的手，放在毛衣上。
“昭子。”
“嗯。”
“你’看着’。”
母亲的手，在毛衣上”过”了一遍。
不是织。
是”数”。
数到十七的时候，毛衣”变”了。
不是变大。
是”长”大。
一点点。
像一个人在长。
长到最后，是一件成人能穿的灰色毛衣。
“妈。”
“嗯。”
“你’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
“‘数’做的。”
“数怎么让衣服变大？”
“数不是’变’东西。”
“数是’告诉’东西，它’该’多大。”
下午七点，六层。
陆昭站在门口。
“陈曦。”
“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稳’。”
“稳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歪。”
“你不’裂’？”
“不裂。”
“为什么？”
“因为我’坐’的是’六’。”
“纪明坐的时候，也坐的是’六’。”
“她’裂’了。”
“因为她’心里’还有’纪明’。”
“你没有’陈曦’？”
“有。”
“那为什么你不裂？”
陈曦抬起头。
“因为我知道’我是谁’。”
“纪明不知道？”
“纪明知道。”
“那她为什么裂？”
“因为她’知道’，但是’不敢’承认。”
“不敢承认什么？”
“不敢承认’她想她妈’。”
陆昭站在门口。
“陈曦。”
“嗯。”
“你现在想’谁’？”
“想我妈。”
“她在哪儿？”
“她’散’了。”
“你’不’难受？”
“难受。”
“难受为什么不裂？”
陈曦笑了。
“陆昭。”
“嗯。”
“难受’不’裂，是因为’难受’也是’数’的一部分。”
“什么叫’也是’？”
“意思是，你’疼’的时候，你’更’在。”
下午八点，十七层。
“沈队长。”
“在。”
“纪明’走’了。”
“我知道。”
“她往队里走。”
“我知道。”
“队有四千三百二十一个。”
“现在四千三百二十二个。”
“她走得动吗？”
“走不动。”
“那怎么办？”
“有人’扶’她。”
“谁？”
“她妈。”
陆昭愣住。
“纪红在队里？”
“在。”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
“她怎么回来的？”
“有人’叫’她。”
“谁？”
“纪明。”
“纪明’叫’她？”
“叫了。”
“叫了几遍？”
“三遍。”
“然后呢？”
“然后纪红’应’了。”
陆昭站在窗口。
“沈队长。”
“嗯。”
“队’能’回来人。”
“能。”
“那队里的人，都’能’回来？”
“能。”
“只要有人’叫’？”
“对。”
“那为什么不叫？”
“因为’叫’的人，会’累’。”
“累到什么程度？”
“累到’忘’。”
“忘了再叫呢？”
“忘了就’叫’不出来。”
陆昭转过身。
“沈队长。”
“嗯。”
“我要’教’他们’叫’。”
“教谁？”
“教所有人。”
“怎么教？”
“一个人，教十七个。”
“十七个人，教两百八十九个。”
“两百八十九个，教四千九百一十三个。”
“四层下去，全城。”
“这个叫’传’。”
沈青看着他。
“陆昭。”
“嗯。”
“你知道这样会怎么样吗？”
“会怎么样？”
“会有很多人’累’。”
“我知道。”
“会有很多人’忘’。”
“我知道。”
“会有人’死’。”
陆昭看着窗外。
“我知道。”
“那你还做？”
“做。”
“为什么？”
“因为’不’做，就一直’一个人’做。”
“一个人做，总有一天’做不动’。”
“做不动，城就’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