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号，上午九点。
三辆车停在塔门口。
不是黑色。
是白色。
下来七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
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她的头发是短的。
“苏主管。”
“陆昭。”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苏敏说。
“上个月你去哪儿了？”
“去省里’报告’。”
“报告什么？”
“报告这座城。”
“报告里写了什么？”
苏敏看着他。
“写了’一个人’。”
“谁？”
“你。”
上午九点四十，十七层。
七个人站在厅里。
苏敏走了一圈。
她看着球。
看着四把椅子。
看着床上的母亲。
“陆昭。”
“在。”
“这个球，现在多大？”
“及膝。”
“十一月是多少？”
“及腰。”
“现在小了？”
“小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数。”
“谁？”
“一百多万人。”
苏敏停住。
“一百多万人？”
“对。”
“他们怎么数？”
“闭上眼，数到十七。”
“数完做什么？”
“想一个名字。”
苏敏转过身。
“陆昭。”
“嗯。”
“你知道你今天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座城，’不在’管理局的控制里了。”
“以前在吗？”
“以前在。”
“以前怎么在？”
“以前有’校准’。”
“每年十二月八号。”
“对。”
“校准做什么？”
“校准’数’。”
“怎么校准？”
“由技术处封存文件，由管理局签字，由省里备案。”
“签完以后呢？”
“签完以后，’数’就’算’过了。”
陆昭坐下来。
“苏主管。”
“嗯。”
“今年没有签。”
“我知道。”
“为什么没签？”
“因为纪明没签。”
“纪明为什么不签？”
“因为她说’签不了’。”
“为什么签不了？”
苏敏看着他。
“因为你’坐在’第四把椅子上。”
“坐在上面就不能签？”
“坐在上面，第四位就’不是空’的。”
“第四位不空，’校准’的’格式’就不对。”
“格式不对，就不能签。”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今年’数’没有’算’过。”
“是。”
“没有算过会怎么样？”
“按规矩，”苏敏说，”缺位一人，执行’归零’。”
厅里很安静。
“归零是什么？”
“归零是’把这一年的数，全部清掉’。”
“清掉以后呢？”
“重新数。”
“重新数要多久？”
“一年。”
“清掉会怎么样？”
苏敏没有回答。
“我问你，清掉会怎么样。”
“会’走’一半。”
“一半是多少？”
“一百零五万。”
陆昭站起来。
“一百零五万。”
“是。”
“这些人会怎么样？”
“走到’外面’。”
“走到外面以后呢？”
“排队。”
“排到什么时候？”
“排到有人叫他们。”
陆昭站在厅里。
“苏主管。”
“嗯。”
“这份’归零’的’执行文件’，谁签？”
“我签。”
“你签了，’归零’就执行？”
“不是。”
“还要谁签？”
“要有’执行人’。”
“执行人是谁？”
“纪明。”
“纪明签了，就执行？”
“是。”
陆昭转过身。
“纪明在哪儿？”
“在六层。”
上午十一点，六层。
纪明坐在窗下。
她面前的地上，放着那份文件。
“纪专员。”
“陆昭。”
“苏敏给了你一份文件。”
“给了。”
“你签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签？”
纪明抬起头。
她的眼睛，已经很”淡”了。
“因为’归零’是假的。”
陆昭愣住。
“什么？”
“‘归零’是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是技术处’编’的。”
“编来做什么？”
“编来’吓’人。”
“吓谁？”
“吓’里面’的人。”
“里面的人怕’归零’？”
“怕。”
“为什么怕？”
“因为归零’真的’会让人走。”
“那怎么是假的？”
“因为’归零’不是’清数’。”
“那是什么？”
“是’洗’。”
“洗什么？”
“洗’名字’。”
纪明把文件翻开。
“你看这一页。”
陆昭蹲下去。
文件上有一段话：
“归零执行办法：将本年新增之’在数’者，全数撤销登记。”
“撤销登记以后呢？”
“撤销登记，人还在。”
“人还在，但是’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
“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就会’走’。”
“走到外面。”
“对。”
陆昭站起来。
“所以归零不是’杀’。”
“不是。”
“是’洗’。”
“是。”
“洗一百零五万个名字。”
“是。”
“洗完以后，这些人会’走’。”
“会。”
“走到外面，就没有电，没有水，没有房子。”
“有。”
“有？”
“外面有房子。”
“什么样的房子？”
“很旧的。”
“多大？”
“很大。”
“谁盖的？”
“一九五八年盖的。”
陆昭愣住了。
“外面有’城’？”
纪明看着他。
“陆昭。”
“嗯。”
“你以为’外面’是一片空地？”
“是。”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一座’空城’。”
“空的？”
“空的。”
“多大？”
“跟我们这座一样大。”
“什么时候空的？”
“一九五八年。”
陆昭站在六层。
“一九五八年，这座空城，是’什么’？”
“是’第一条路’的’样子’。”
“什么叫’样子’？”
“就是’画’出来的。”
“谁画的？”
“日本人一九四三年画的。”
“画来做什么？”
“画来’埋’东西。”
下午一点，会议室。
苏敏坐在桌子的这一边。
陆昭坐在那一边。
“苏主管。”
“嗯。”
“外面的空城，你知道吗？”
苏敏放下杯子。
“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
“谁告诉你的？”
“技术处的’人的备份’文件。”
“那份文件里有’空城’？”
“有。”
“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一句’提醒’。”
“什么提醒？”
“提醒：’外面的城，不能用’。”
“为什么不能用？”
“因为’它’在里面。”
“什么’它’？”
“那个’墙’。”
陆昭的手在桌上握着。
“苏主管。”
“嗯。”
“这份’归零’文件，你必须签？”
“必须。”
“为什么？”
“因为省里要’结论’。”
“什么结论？”
“这座城’能不能管’。”
“不能管就’归零’？”
“不能管就要’换一种管法’。”
“什么管法？”
“把塔’封’了。”
“封了会怎么样？”
“封了，就没有’数’了。”
“没有数会怎么样？”
“没有数，一切’停’。”
“停多久？”
“停到’重新开始’。”
陆昭站起来。
“苏主管。”
“嗯。”
“我提一个’办法’。”
“说。”
“我不’归零’。”
“你没有权力’不归零’。”
“我有。”
“你有什么权力？”
“我是’第十七位’。”
苏敏愣住。
“你的名字在’入册簿’上。”
“在。”
“你写了’陆昭’。”
“写了。”
“写上去以后，你是’位置’。”
“是。”
“位置’不能’提办法。”
“位置可以’不’。”
“不什么？”
“不’应’。”
苏敏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应’你们。”
“你不应，归零还是要执行。”
“归零执行了，一百零五万个名字会被’洗’。”
“洗的时候，需要’数’的人配合。”
“数的人’不配合’呢？”
苏敏没有回答。
“苏主管。”
“嗯。”
“归零需要一个’数’的’底’。”
“底是谁？”
“是第十七位。”
“第十七位是谁？”
“是我。”
“所以我’不’，归零就’不’。”
下午三点，苏敏走到门口。
“陆昭。”
“嗯。”
“你这样，是’一个人对抗一座省’。”
“我不是一个人。”
“你是什么？”
陆昭转过头。
他看着窗外。
窗外，街上排着队。
“苏主管。”
“嗯。”
“你去街上’看’一眼。”
“看什么？”
“看有多少人在’记’别人。”
苏敏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知道这几天，全市收了多少张纸条吗？”
“多少？”
“十一万四千张。”
“你知道有多少人’排队’坐塔吗？”
“多少？”
“三千七百多个。”
“你知道有多少人’学会’数到十七吗？”
“多少？”
“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个人，一人数一遍’十七’，就是一百多万遍。”
“你们五十四年，靠三个人数。”
“我们现在，靠一百多万人数。”
苏敏的手，握在门把上。
“陆昭。”
“嗯。”
“你让我想一想。”
“我给你一天。”
下午五点，六层。
纪明把那份文件，撕了。
撕得很慢。
一条一条。
“纪专员。”
“嗯。”
“你为什么撕？”
“因为我是’执行人’。”
“执行人可以撕？”
“执行人可以’拒绝执行’。”
“拒绝以后会怎么样？”
“会被’撤’。”
“撤了以后呢？”
“以后就没有’执行人’。”
“没有执行人，归零就执行不了。”
“对。”
陆昭看着她。
“纪专员。”
“嗯。”
“你知道’拒绝’的代价吗？”
“知道。”
“什么代价？”
“我会’裂’。”
“什么时候裂？”
“很快。”
“多快？”
“我不知道。”
“可能今天。”
“可能明天。”
“那六层怎么办？”
纪明把最后一根纸条，放在地上。
“六层会’空’。”
“空了会怎么样？”
“空了，塔就少一层。”
“少了会怎么样？”
“少了，’数’就会’偏’。”
“偏了会怎么样？”
“偏了，我会’更’裂。”
陆昭蹲下来。
“纪专员。”
“嗯。”
“我’不给’你裂。”
“你怎么不给？”
“我’点’你。”
“点名有用吗？”
“有用。”
“为什么？”
“因为点名不是’救’。”
“是什么？”
“是’叫’。”
“叫了会怎么样？”
“叫了，你就知道’有人’在。”
“知道了以后呢？”
“知道了以后，你就会’撑’。”
纪明笑了。
“陆昭。”
“嗯。”
“你说话，越来越像你妈了。”
“像她不好吗？”
“好。”
“但是有一点不一样。”
“哪一点？”
“你比她会’求人’。”
下午六点，十七层。
陆昭站在球的旁边。
球很小。
及膝。
球面上很亮。
“沈队长。”
“在。”
“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要’把数分给省里’。”
沈青愣住。
“什么叫分给省里？”
“归零要’洗’一百零五万个名字。”
“洗不洗，是’省里’的事。”
“我们’不’洗。”
“那省里怎么办？”
“我’给’他们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位置’。”
“哪个位置？”
陆昭抬起头。
他看着塔顶。
“第十七层’底下’的那一层。”
“那一层现在谁坐？”
“林守义。”
“他怎么样？”
“他还撑得住。”
“那你要给省里什么？”
“我给他们一个’能坐’的地方。”
“为什么要给？”
“因为省里要的不是’管’。”
“是什么？”
“是’参与’。”
沈青站在那儿。
“陆昭。”
“嗯。”
“你要把’塔’变成’公共的’。”
“是。”
“这会是’新人类’的第一条规矩。”
“是。”
“你想好名字了吗？”
“想好了。”
“什么名字？”
陆昭转过身。
“叫’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