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第一个’沈青。”
沈青坐在十七层的窗台上。
“我是’第五个’。”
“第五个什么？”
“第五个’叫这个名字’的人。”
陆昭站在她面前。
“什么意思？”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八号，技术处封了一封文件。”
“文件叫’人的备份’。”
“里面写着一句话：’接入人：沈青’。”
“这句话，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是一个’职位’。”
“这个职位叫’接入人’。”
“接入什么？”
“接入’数’。”
“怎么接？”
“用’感知’。”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异能是’感知’。”
“是。”
“你能看见异能残留。”
“是。”
“你也能看见’数’。”
“能。”
“你几岁觉醒的？”
“六岁。”
“六岁觉醒的异能，是天生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是被’训练’的。”
“六岁怎么训练？”
沈青看着窗外。
“我六岁的时候，我妈每天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院子。”
“院子里有什么？”
“院子里有一块石头。”
“什么石头？”
“一块很平的石头。”
“石头上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怎么训练？”
“她让我’看’石头。”
“看多久？”
“一天。”
“看石头能训练出什么？”
“能训练出’耐心’。”
“还有呢？”
“还有’看’的能力。”
“看石头跟看’数’有什么关系？”
“石头上有’痕’。”
“什么痕？”
“被’放’过的痕。”
陆昭慢慢坐下。
“我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你在’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
沈青把钱放在膝盖上。
“我六岁到十六岁，十年。”
“十年里，我学了四样东西。”
“哪四样？”
“第一，看痕。”
“第二，看数。”
“第三，忘。”
“第四，等。”
“忘和等，也要学？”
“忘是最难的。”
“怎么学？”
“我妈把我关在一个屋子里。”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她让我’忘掉’她。”
“忘了多久？”
“三天。”
“忘了吗？”
“没忘。”
“那她怎么办？”
“她’走’了。”
“走了？”
“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谁管你？”
“我自己。”
“你几岁？”
“九岁。”
陆昭的手在膝盖上握着。
“三个月以后她回来了，你记得她吗？”
“记得。”
“为什么？”
“因为她’身上有饭味’。”
“什么饭味？”
“她做的’咸肉菜饭’。”
“后来呢？”
“后来我再也没吃过。”
“为什么？”
“因为她’不在了’。”
“什么时候走的？”
“我十六岁那年。”
“怎么走的？”
“她’接入’了。”
“接入会怎么样？”
“会’散’。”
“散了以后呢？”
“以后’换’一个沈青。”
陆昭站起来。
“所以你不是’你’。”
“我是我。”
“但你的名字是’借’的。”
“不是借。”
“那是什么？”
“是’传’。”
“传到我这儿是第五个。”
“前四个呢？”
“都散了。”
“什么时候散的？”
“第一个，一九七二年。”
“第二个，一九八三年。”
“第三个，一九九五年。”
“第四个，二〇〇九年。”
“每一个都是’接入’的时候散的？”
“是。”
“你呢？”
“我还没接入。”
“什么时候接入？”
沈青看着他。
“应该是今年十二月。”
“为什么？”
“因为每年十二月八号，技术处要签’第一次校准’。”
“签了以后，’接入人’要’接入’一次。”
“今年十二月八号，没有签。”
“为什么？”
“因为我’没签’。”
陆昭站在那里。
“你没签？”
“没签。”
“为什么没签？”
沈青抬起头。
“因为那天，我在看你。”
“看什么？”
“看你坐第四把椅子。”
下午两点，陆昭走到窗口。
“沈队长。”
“嗯。”
“你’接入’以后，会怎么样？”
“会’散’。”
“散得干净吗？”
“不干净。”
“为什么？”
“因为接入的人，会’留’一半。”
“留在哪儿？”
“留在塔里。”
“留在塔里做什么？”
“做’眼睛’。”
陆昭转过身。
“十七层有一只’眼睛’。”
“不在了。”
“是’眼睛’走了？”
“是眼睛’搬’到了石头身上。”
“那以前的眼睛是什么？”
“是’第四个沈青’。”
陆昭的身体僵了。
“所以你在这一层，一直有一个’前一个你’。”
“是。”
“你每天都在看着她？”
“看不到。”
“为什么？”
“因为’眼睛’是不’看’的。”
“那是什么？”
“是’被看’的。”
沈青低下头。
“她在上面五十四年。”
“五十四年里，她一句话没说。”
“我每次上十七层，都会’感觉’到她。”
“她’疼’吗？”
“不疼。”
“她’在’吗？”
“在。”
“那她’想’什么？”
沈青笑了一下。
“她想’吃’。”
“吃什么？”
“吃’咸肉菜饭’。”
下午三点，十七层。
母亲坐在床上。
“沈青。”
“周姐。”
“你’接入’的事，我早就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接入不是’散’。”
沈青抬起头。
“什么？”
“接入，是’换’。”
“换什么？”
“换’一个地方’。”
“什么一个地方？”
“你不用’散’。”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那些人。”
“我跟她们有什么不一样？”
母亲看着她。
“你有’名字’。”
“我也有。”
“你的名字是’传’的。”
“她们的也是。”
“但是你的名字，’有人叫过’。”
“她们的呢？”
“她们的，只有’技术处’叫过。”
沈青愣住。
“有人叫过我的名字？”
“有。”
“谁？”
“陆昭。”
沈青转过头。
陆昭站在门口。
“沈队长。”
“嗯。”
“我叫过你的名字。”
“什么时候？”
“十一月十四号。”
“那天你在做什么？”
“我在’点名’。”
“你点了几个？”
“三十七个。”
“我的名字在里面？”
“在。”
“你点了三遍？”
“三遍。”
沈青的手抖了。
“你为什么点我？”
“因为你’在’。”
下午四点，塔的负二层。
陆昭和沈青一起下去。
井底的小房间里，那件小毛衣还在。
“沈队长。”
“嗯。”
“把手放在墙上。”
“为什么？”
“因为墙上有’痕’。”
沈青把手放在墙上。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一只手。”
“什么手？”
“很小的手。”
“按在墙上。”
“按了多久？”
“很久。”
“多久？”
“六十八年。”
“这是石头的手。”
“对。”
“他现在不在了。”
“他’变成人’了。”
“变成人以后，墙上的痕还在。”
“在。”
“为什么？”
“因为’痕’不会消失。”
“痕会怎么样？”
“痕会’长’。”
“长成什么？”
“长成’门’。”
沈青把手抽回来。
“陆昭。”
“嗯。”
“我想到一件事。”
“说。”
“这个房间里，有一个’入口’。”
“什么入口？”
“墙上的痕，是一条’线’。”
“线通到哪儿？”
“通到’最底下’。”
“能走吗？”
“能走。”
“走多久？”
“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能走？”
“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一个人在’走’。”
“谁？”
“一个女的。”
“什么样？”
“穿灰棉袄。”
“多大？”
“二十几岁。”
陆昭的身体僵住。
“她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
“昨天几点？”
“不知道。”
“她往哪儿走？”
“往’里’。”
“她是谁？”
沈青抬起头。
“她’看起来像’你妈。”
下午五点，十七层。
“妈。”
“嗯。”
“你昨天’走’了吗？”
母亲睁开眼睛。
“走了。”
“走到哪儿？”
“走到’墙’里。”
“墙里有什么？”
“有’一个’。”
“有什么？”
“有一个’小孩’。”
“石头？”
“不是’石头’。”
“那是谁？”
母亲看着他。
“是’第一个’。”
“第一个不是’娘’吗？”
“娘是’第一个愿意的人’。”
“第一个’不是人’。”
“那是什么？”
“是一个’听’。”
母亲抬起手。
她的手，按在空气里。
“昭子。”
“嗯。”
“我进去了三个小时。”
“进去做什么？”
“我’替’你’看’了。”
“看见什么？”
“看见’外面’。”
“外面是什么？”
“外面是’一座城’。”
“什么样的城？”
“很大。”
“多大？”
“比我们这座大得多。”
“城里有’人’吗？”
“有。”
“什么样的人？”
“在’走’。”
“走什么路？”
“走’很长’的路。”
“路上有’名字’吗？”
“有。”
“什么名字？”
母亲的手，慢慢放下来。
“名字是’方块’。”
“方块？”
“对。”
“两个字。”
“三个字。”
“很多。”
陆昭站在床边。
“妈。”
“嗯。”
“外面那座城，是不是’真的’？”
母亲笑了一下。
“昭子。”
“嗯。”
“你问我这个，是因为你’怕’。”
“我怕什么？”
“你怕这座城是’假的’。”
“它是不是假的？”
“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会’疼’。”
“疼就是真的？”
“疼就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