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号，早上七点。
陆昭坐在第四把椅子上，第四天。
“陆昭。”
“嗯。”
“你还’在’吗？”
“在。”
“你能’动’吗？”
“能。”
“那你怎么不动？”
“因为我一动，’位置’就歪。”
沈青站在厅门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感觉’得到。”
“什么感觉？”
“像背着一个’很重’的东西。”
“多重？”
“像一座楼。”
沈青走进来。
“陆昭。”
“嗯。”
“我要跟你讲一件事。”
“讲。”
“昨天下午，社区来了一个人。”
“谁？”
“姓刘，二十八岁。”
“小刘。”
“对。”
“他来做什么？”
“他来’坐’。”
“坐什么？”
“坐’你’。”
陆昭抬起头。
“什么叫’坐我’？”
“你的名字，写在第十七页上。”
“对。”
“写在名单上的名字，会变成’位置’。”
“我知道。”
“位置，会’累’。”
“我知道。”
“累了会怎么样？”
“会’松’。”
“松了会怎么样？”
“松了，第17位就’空’。”
“空了会怎么样？”
“空了，城就会’少一个底’。”
沈青走到他面前。
“所以，’位置’需要有’人’坐。”
“坐的人，一天一换。”
陆昭靠在椅背上。
“这是谁定的规矩？”
“没有人定。”
“那怎么会有这个规矩？”
“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什么叫长出来？”
“昨天下午，社区来了一百多个’愿意’的人。”
“他们说，’我们不知道能做什么’。”
“他们说，’我们不能下去塔底，也数不到十七’。”
“他们说，’我们能坐’。”
“能坐就够了。”
陆昭沉默了很久。
“沈队长。”
“嗯。”
“小刘现在在哪儿？”
“在门口。”
“让他进来。”
早上七点四十，小刘走进十七层。
他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棉袄。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陆哥。”
“小刘。”
“我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
小刘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两瓶水，四个面包，一包纸巾。
“我怕你饿。”
陆昭笑了。
“我不饿。”
“你怎么能不饿？”
“因为我’在位置’里。”
“在位置里就不饿？”
“不饿，也不渴，也不困。”
“那不难受吗？”
“难受的是另一种。”
“什么？”
“是’看见’。”
小刘走过去。
“陆哥。”
“嗯。”
“我能坐吗？”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坐一天，你会忘一天。”
“我知道。”
“忘一天，不难受。”
“你忘的是’你妈’。”
小刘的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
“你还想坐？”
“想。”
“为什么？”
小刘把袋子放下。
“陆哥。”
“嗯。”
“我妈叫刘玉兰。”
“我知道。”
“她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
“我知道。”
“她退休以后，就在家里待着。”
“我每天早上出门，她给我塞一个鸡蛋。”
“我晚上回来，她在门口等。”
“我二十八了，她还给我剥鸡蛋。”
“前天晚上，我跟她说，我要上塔坐一天。”
“她一句话没说。”
“她就坐在那儿剥鸡蛋。”
“剥了六个。”
“剥完了，她说：’你去吧。'”
“她说的’你去吧’，声音是抖的。”
小刘低下头。
“我从来没为她做过什么。”
“我今天上来，就是为她做一件事。”
“做什么？”
“让她’等’我。”
“等一个人，是很累的。”
“我知道。”小刘说，”但是’等’过了，才知道’在’。”
陆昭站起来。
“小刘。”
“嗯。”
“坐我，有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你坐的时候，要’看着我’。”
“看着你？”
“对。”
“为什么要看着？”
“因为你一看别的地方，我就’不知道’你在。”
“我不知道你在，位置就会’松’。”
“好。”
“你坐的时候，不能’想’自己的事。”
“为什么？”
“因为一想，你就会’走’。”
“走到哪儿去？”
“走到’里面’。”
“里面是什么？”
“里面是队。”
“那我想什么？”
“你想’外面’。”
“外面是什么？”
“外面是你妈。”
上午八点，小刘坐在第四把椅子上。
陆昭站在他旁边。
“陆哥。”
“嗯。”
“你不坐？”
“我站着。”
“站着不累？”
“站一会儿没事。”
“站一天呢？”
“我站一天过。”
上午九点，小刘开始”看”。
“陆哥。”
“嗯。”
“我看见东西了。”
“看见什么？”
“看见一条街。”
“哪条街？”
“我家那条。”
“街上有什么？”
“有我妈。”
“她在做什么？”
“她在门口站着。”
“站着做什么？”
“她在’看’。”
“看什么？”
“看路口。”
“路口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她看什么？”
小刘的声音抖了。
“她在等我下班。”
“她每天都这么等。”
“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她就’笑’。”
“她一笑，我一天的累就没了。”
陆昭站在旁边。
“小刘。”
“嗯。”
“记住这个笑。”
“为什么？”
“因为你一会儿会’忘’。”
“忘了会怎么样？”
“忘了，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以后呢？”
“以后你可以再’想’起来。”
“怎么想起来？”
“靠别人’叫’你。”
上午十点，小刘开始”歪”。
不是身体歪。
是”看”歪。
“陆哥。”
“嗯。”
“我刚才……”
“刚才怎么？”
“我刚才不知道我在哪儿。”
“多久？”
“可能一分钟。”
“你在哪儿？”
“我在’街上’。”
“哪条街？”
“一个很长的街。”
“街上有名字吗？”
“没有。”
“有牌匾吗？”
“没有。”
“有人吗？”
“有很多人。”
“什么样的人？”
“他们站着。”
“站着做什么？”
“他们不做什么。”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叫’他们。”
陆昭的手在抖。
“小刘。”
“嗯。”
“你刚才走到了’边缘’。”
“边缘是什么？”
“是’数’够不到的地方。”
“我在那儿看见很多人。”
“多少人？”
“很多。”
“他们什么样？”
“他们没有脸。”
“为什么没有脸？”
“因为没有’记得’他们的人。”
“小刘。”
“嗯。”
“你现在’回来’。”
“怎么回来？”
“看我的脸。”
小刘抬起头。
他看着陆昭。
“陆哥。”
“嗯。”
“你的脸很白。”
“我知道。”
“你为什么这么白？”
“因为我’在位置’里。”
“在位置里的人会白？”
“在位置里的人，会’变淡’。”
“变淡以后呢？”
“以后会’看不见’。”
“看不见以后呢？”
“以后会’变成位置’。”
小刘看着他。
“陆哥。”
“嗯。”
“我不坐了。”
“为什么？”
“我坐了，你会变得更白。”
“不坐，我也会变白。”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位置’。”
中午十二点，沈青上来。
“陆昭。”
“嗯。”
“小刘怎么了？”
“他刚刚走到’边缘’了。”
“怎么会？”
“因为’坐我’的人，会跟着我’看’。”
“跟着你看，就会看见你看见的？”
“对。”
“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外面’。”
“外面是什么？”
“三千零一十七个，还有四千三百二十一个。”
“两支队伍。”
“对。”
“他们都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叫’他们。”
沈青站在窗口。
“陆昭。”
“嗯。”
“你还剩多少’在’？”
“什么意思？”
“你自己的’在’。”
陆昭看着自己的手。
手是”半透明”的。
“我不知道。”
“一半？”
“大概。”
“剩一半，你能撑多久？”
“撑到’收’。”
“收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我怎么办？”
陆昭转过身。
“沈队长。”
“嗯。”
“你记得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八号的文件吗？”
沈青的脸色变了。
“记得。”
“那份文件上写了’接入人：沈青’。”
“记得。”
“你那时候还没出生。”
“对。”
“那你是什么？”
沈青的手在抖。
“陆昭。”
“嗯。”
“我现在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小刘还在椅子上。”
下午两点，小刘的母亲来了。
她六十多岁。
穿着棉袄。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儿子呢？”
“在上面。”
“我能上去吗？”
“能。”
下午两点四十，刘玉兰站在十七层的门口。
她看见小刘坐在椅子上。
“小刘。”
小刘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空”的。
“你是谁？”
刘玉兰的手抖了一下。
“我是你妈。”
“我妈？”
“对。”
“我妈叫什么？”
刘玉兰的眼泪下来了。
“我叫刘玉兰。”
“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
“我每天早上给你塞一个鸡蛋。”
“你晚上回来，我在门口等你。”
小刘看着她。
很久。
“我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有一个’笑’。”
“什么笑？”
“门口的。”
刘玉兰往前走了三步。
“小刘。”
“嗯。”
“你看着我。”
小刘看着她。
“你叫什么？”
刘玉兰站在他面前。
她的声音很稳。
“我叫刘玉兰。”
“刘玉兰。”
“我是你妈。”
“我等你二十八年。”
“你今天上来，是为我坐的。”
“你坐完了，就’下来’。”
“我在下面等你。”
小刘的眼睛，动了一下。
“妈。”
“哎。”
那一声”哎”，是刘玉兰喊的。
不是小刘。
下午三点，小刘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站得很不稳。
“我头很晕。”
“你坐了两个小时。”
“才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小刘看着四周。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很多话？”
“是。”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看见了你妈在路口等你。”
小刘愣了一下。
然后他哭了。
“我从来没让她等过。”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下班就回家。”
“我一回家，她就在。”
“我以为’在’是应该的。”
“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在’是要等的。”
下午四点，小刘和他母亲下塔。
陆昭站在窗口。
他看着他们的背影。
“沈队长。”
“嗯。”
“我想到一件事。”
“说。”
“这十七层，以后不用我坐。”
“为什么？”
“因为’位置’不是’牢’。”
“那是什么？”
“是’窗口’。”
“窗口是做什么的？”
“窗口是让里面的人，看见外面。”
“那外面的人呢？”
“外面的人，也能看见里面。”
沈青抬起头。
“所以你今天让小刘坐，是为了’让他看见’。”
“是。”
“看见以后呢？”
“看见以后，他就会’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有人托着’。”
下午五点，陆昭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
手，恢复了实体。
“沈队长。”
“嗯。”
“我现在可以’动’了。”
“为什么？”
“因为位置被’坐实’了。”
“坐实了会怎么样？”
“坐实了，我就’轻’一点。”
“轻了以后呢？”
“轻了，我就能’做’事。”
下午六点，十七层。
“沈队长。”
“嗯。”
“现在，你可以说了。”
沈青站在窗口。
天已经黑了。
“一九五八年，第一批十七个人。”
“第十七个’逃’了。”
“逃的那个人，姓沈。”
陆昭站住了。
“姓沈。”
“对。”
“他逃了以后，做了什么？”
“他结了婚。”
“生了孩子。”
“他的孩子，也’没有点’。”
“为什么？”
“因为’逃了’的人，不算在数里。”
“不算在数里，就没有点。”
“他的孩子，一代一代没有点。”
“到第四代，是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叫’沈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