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号，早上八点。
技术处的会议室。
墙上挂着一张纸。
纸很大。
一米宽，两米长。
是技术处从库房里找出来的。
“这是什么？”
“入册簿的’母本’。”
“母本是什么？”
“就是’原本’。”
“一九五八年，第一本入册簿，是手抄的。”
“抄了十七页。”
“第十七页，是空的。”
陆昭走过去。
他看着那十七页。
第一页，第一个位置，是一个空圈。
第二个位置，写着”零”。
第三个，”二”。
第四个，”三”。
一直到最后。
第十七页，空着。
“这十七页，是谁抄的？”
“一九五八年，七研的一个人。”
“谁？”
“姓周。”
陆昭的手停住。
“姓周？”
“周振国。”
“跟我妈同姓。”
“不一定有关系。”
“他人还在吗？”
“一九六三年死的。”
“怎么死的？”
“不知道。”
“记录呢？”
“没有。”
陆昭站在那张纸前面。
“沈队长。”
“嗯。”
“我要在这上面写。”
“写哪儿？”
“第十七页。”
“写什么？”
“写我的名字。”
沈青看着他。
“陆昭。”
“嗯。”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写上去以后，你就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你会变成’第十七位’。”
“我知道。”
“第十七位是什么？”
“是’位置’。”
“位置会怎么样？”
“位置会’被坐’。”
沈青的手在抖。
“那你还是你吗？”
陆昭转过身。
“沈队长。”
“嗯。”
“你记得十一月十四号吗？”
“记得。”
“那天球上长出了’陆昭’两个字。”
“我记得。”
“那天我’吓’了。”
“我也吓了。”
“现在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那不是’球’在记我。”
“是’名单’在等我。”
上午九点，十七层。
陆昭把母本摊开在第四把椅子上。
“零。”
“嗯。”
“我写之前，问你一件事。”
“问。”
“一九七二年，你进门的时候，带回来两样东西。”
“对。”
“第一样是院子。”
“对。”
“第二样是石头。”
“对。”
“那’球’是什么时候有的？”
“一九五八年。”
“球在你们之前就有了？”
“有。”
“那球是谁做的？”
零沉默了很久。
“是我们’做’的。”
“你们？”
“十七个人。”
“怎么做？”
“用耳朵里的东西。”
“十七个耳朵里的东西，’合’成一个球。”
“合的时候，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核’。”
“核是什么？”
“核是第一样东西。”
“第一样是什么？”
零抬起手。
她的手，指着地面。
“是那个’墙’。”
“墙里的’回音’。”
“一九五八年，我们把它’取’出来一点点。”
“取出来，放进球里。”
“球就成了’它的壳’。”
“所以球是壳，墙是本体。”
“对。”
“那’字’呢？”
“什么字？”
“球面上刻的十七个数字。”
“那是一九五八年，我们’刻’上去的。”
“为什么要刻？”
“因为刻上去，它就有’数’。”
“有数就能’压’。”
“对。”
“刻的时候，第十七位是空的。”
“是。”
“为什么空？”
“因为我们只有十六个’愿意’的人。”
“第十七个’不愿意’？”
“第十七个，逃了。”
“逃了以后呢？”
“我们就留了一个空圈。”
“空着，是为了’等’。”
陆昭站在厅里。
“等到我。”
“等到一九九八年。”
“我妈写’待立’。”
“对。”
“现在我写’陆昭’。”
“对。”
上午十点，陆昭拿起笔。
那支笔是从陆家洼带回来的。
顾承安留下的那支。
“沈队长。”
“在。”
“如果我在写的时候’停’了，你就叫我。”
“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
“三遍？”
“三遍。”
“然后呢？”
“然后说’你走’。”
“走了以后呢？”
“走了以后，我就’回来’。”
上午十点零七分，陆昭落笔。
第一笔是”陆”的左耳旁。
笔尖碰到纸的那一瞬间，塔开始”响”。
不是钟。
是”嗡”。
很低，很沉。
从地底下上来。
“陆昭。”
“我在写。”
“这个声音是什么？”
“是’墙’在’听’。”
十点零八分，第二个字。
“昭”。
笔尖刚落，厅里的灯全灭了。
不是停电。
是”暗”。
“沈队长。”
“在。”
“灯灭了。”
“我知道。”
“外面呢？”
“外面也灭了。”
“全城？”
沈青跑到窗口。
“全城。”
十点零九分，第三个”昭”字。
笔尖落下去的一瞬间，陆昭听见了”很多人”。
不是耳朵。
是”脑子”。
一百多万人，同时在说话。
说的是”同一个字”。
“陆。”
十点十分，那个字写完。
最后一个笔画，是一个竖钩。
钩完的那一瞬间，全城的灯，亮了。
不是一盏一盏。
是”一下子”。
亮得像白天。
“写完了。”
“写完了。”
“沈队长。”
“在。”
“纸上有变化吗？”
沈青走过来。
她看着第十七页。
上面只有两个字。
“陆昭”。
但是那两个字，”不在”纸面上。
是”浮”在纸上。
“浮着。”
“什么样？”
“像水里的字。”
“底下还有东西吗？”
“有。”
“什么？”
“下面有一行小字。”
“什么字？”
“看不清。”
“为什么看不清？”
“因为在’动’。”
“什么在动？”
“字在动。”
“往哪儿动？”
“往’下’。”
陆昭把纸举起来，对着灯。
那行小字，慢慢地”沉”下去了。
沉到纸里。
“沈队长。”
“嗯。”
“这行字会’沉’到哪儿？”
“沉到’最底下’。”
“最底下是哪儿？”
“是它。”
“是’墙’？”
“是。”
“这行字是什么？”
“不知道。”
“什么时候能看见？”
“它’浮’上来的时候。”
“什么时候浮上来？”
“城’没有’的时候。”
上午十一点，全城出了怪事。
不是塌。
是”所有人同时’听见’了一句话”。
一句话，很轻，很短。
“陆。”
“所有人？”
“所有人。”
“什么时候？”
“十点十分。”
“持续多久？”
“一秒。”
“一秒里听见一个字？”
“对。”
“这个字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
“技术处的仪器测到了吗？”
“测到了。”
“测到什么？”
“一段’极低频’。”
“多少赫兹？”
“十七。”
下午一点，塔门口。
门口站着很多人。
不是排队的人。
是”来”的人。
“他们来做什么？”
“来’看’。”
“看什么？”
“看塔。”
“为什么看塔？”
“因为十点十分，所有人都听见了’陆’。”
“听见了就来看塔？”
“听见了，就知道’有事’。”
“有事就来看塔？”
“对。”沈青说，”十一月以来，这座城的人学会了：’有事，就看塔’。”
“塔亮，就说明还在。”
“塔不亮呢？”
“塔不亮，就互相叫名字。”
陆昭站在台阶上。
台阶下，站着一千多人。
“沈队长。”
“嗯。”
“我应该说点什么吗？”
“你想说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说一句。”
“说什么？”
“说’我在’。”
陆昭走下一级台阶。
“我在。”
一千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是陆昭。”
“我今天早上，在入册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上去以后，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我变成了’第十七位’。”
“第十七位是一个’位置’。”
“位置会’被坐’。”
“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座城会变成什么。”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我写上去，是因为你们在写。”
“你们这几天，写了六万七千张纸条。”
“你们在墙上、门上、电线杆上，写了’我记得他’。”
“你们叫了三十七万个名字。”
“你们把三千个人从’没有’里叫了回来。”
“你们排了八百人的队，只为在塔里坐一天。”
“你们做的这些事，一九五八年没有人做过。”
“一九七二年也没有。”
“白敬山没有。”
“我妈没有。”
“零没有。”
“只有你们做了。”
“所以我写。”
“我写上去，就是为了让你们’写的’有用。”
下午两点，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陆昭！”
“在。”
“陆昭！”
“在。”
“陆昭！”
“在。”
三遍。
一千多个人，一起喊的。
喊完以后，塔顶的灯，变红了。
不是”没有颜色”了。
是红的。
下午三点，十七层。
“零。”
“嗯。”
“灯变红了。”
“我看见了。”
“红是什么意思？”
“红是’在数’。”
“谁在数？”
“你在数。”
“我没有数。”
“你写了名字。”
“写了名字就在数？”
“写了名字，你就是’第十七位’。”
“第十七位是’数’的’底’。”
“底’实’了，上面就能数。”
陆昭站在厅里。
“零。”
“嗯。”
“我从现在起，要做什么？”
“坐着。”
“坐多久？”
“坐到’有人’来。”
“谁来？”
“来’坐’你的人。”
“谁会来坐我？”
零看着他。
“一个’愿意’的人。”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可能是明天。”
“可能是一百年。”
陆昭坐下来。
“零。”
“嗯。”
“我还能出去吗？”
“不能。”
“不能出去，我怎么做’事’？”
“你的’事’，现在在’里面’。”
“里面有什么？”
“里面有四千三百二十一个。”
“他们要’回来’。”
“怎么回来？”
“你’数’。”
“数多久？”
“数到他们’回来’。”
陆昭闭上眼睛。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七念完，厅里的空气，变了一点。
不是变冷。
是变”厚”。
“陆昭。”
“嗯。”
“有人在’应’。”
“谁？”
“第一个。”
陆昭睁开眼睛。
球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老的女人。
穿一件很旧的灰衣服。
“你是谁？”
“我是’第一个’。”
“什么第一个？”
“一九五八年，第一个’愿意’的人。”
“你叫什么？”
女人笑了。
“我忘了。”
“我忘了六十八年。”
“你今天能不能给我一个名字？”
陆昭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名字？”
女人想了很久。
“我想要一个’普通’的。”
“普通的什么？”
“普通的’娘’。”
“就叫’娘’？”
“就叫’娘’。”
“为什么？”
“因为我一辈子，只想被人这么叫。”
陆昭站起来。
“好。”
“我给你。”
“叫’娘’。”
女人闭上眼睛。
她的脸，慢慢地，有了五官。
不是年轻的。
是很老的。
眼睛很小。
眼角往下。
嘴角往上。
“谢谢你。”
“不用谢。”
“我现在要’走’了。”
“走去哪儿？”
“走去’队里’。”
“队里很远。”
“我知道。”
“你走得到吗？”
“走得到。”
“为什么？”
“因为我有名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