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号，早上六点。
塔的负二层。
井口敞着。
井壁上有一排铁钉。
“这排铁钉是从哪儿到哪儿？”
“从井口到井底。”沈青说。
“十七米。”
“一颗钉子隔多少？”
“一米。”
“为什么钉钉子？”
“因为一九七二年，有人要’下来’。”
“下来的人是谁？”
“零。”
“她怎么下来？”
“她抓着钉子下来。”
“抓着钉子下来，一次多久？”
“一次三个小时。”
“为什么这么久？”
“因为她下来的时候，要’数’。”
“数什么？”
“数钉子的数。”
“十七颗钉子，数十七遍。”
陆昭站在井口。
他手里，拿着一根绳。
“沈队长。”
“嗯。”
“你在上面等。”
“不行。”
“你听我讲。”
“我不听。”
“沈队长。”
“陆昭。”沈青说，”你已经一个人下去过一次。”
“哪一次？”
“十一月十号。”
“温晓死的那天。”
“我没有下去。”
“你下去了。”
“我下去做什么？”
“你去看了她的’位置’。”
陆昭愣住。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是因为那天的’数’盖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下去了？”
“因为我跟着你。”
陆昭看着她。
“你跟着我？”
“我跟着你，走完了十七颗钉子。”
“我抓的时候，你在下面。”
陆昭沉默了很久。
“那今天，你还是跟着。”
下午一点，两个人下到井底。
井底是一个小房间。
一米八高。
三米宽。
一把藤椅。
椅子的扶手，磨得很光。
椅子旁边的地上，有一堆东西。
是毛线。
“这是纪红的？”
“是。”
“织完了？”
“织完了。”
沈青弯腰，把毛衣拿起来。
是一件很小的毛衣。
“这么大？”
“是给小孩的。”
“谁的孩子？”
“她女儿的。”
“纪明？”
“对。”
“纪明今年四十七岁。”
“对。”
“毛衣是给多大的孩子？”
“一岁。”
陆昭看着那件毛衣。
“她织了五十四年。”
“对。”
“一岁的毛衣，织了五十四年。”
“对。”
“为什么不织大的？”
“因为她’记不住’大的。”
沈青把毛衣放下。
“她只记得纪明一岁的样子。”
下午两点，房间的地上，有一个东西。
不是地板。
是一块水泥。
水泥上有痕迹。
“这是后来浇的。”
“谁浇的？”
“技术处。”
“什么时候？”
“一九七二年。”
“为什么浇？”
“因为下面还有’东西’。”
陆昭蹲下去。
他用手敲了敲那块水泥。
声音很”实”。
“这下面是空的？”
“是。”
“多深？”
“不知道。”
“怎么下去？”
“不知道。”
“那怎么’开’？”
“用’数’。”
“多少遍？”
“十七遍。”
陆昭站起来。
“我数。”
“等一下。”
“等什么？”
沈青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一点灰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城外的灰。”
“你带回来了？”
“带了一点。”
“做什么？”
“如果下面’不认’你，就撒这个。”
“撒了会怎么样？”
“它会以为你是’外面’来的。”
“为什么？”
“因为灰是外面的’证件’。”
下午两点十七分，陆昭开始数。
“一。”
水泥上没有反应。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七念完的那一瞬间，水泥”响”了一声。
不是裂。
是”软”。
像一块冰，被人按了一下。
“陆昭。”
“嗯。”
“它软了。”
“我知道。”
“能下去吗？”
“能。”
“怎么下去？”
“用手。”
下午两点四十，陆昭用手，把那块水泥”挖”开。
水泥像湿的沙。
挖开以后，下面是一个洞。
洞很小。
直径大概六十公分。
洞里有风。
风是暖的。
“有风。”
“对。”
“说明下面是通的。”
“对。”
“下面有’东西’？”
“有。”
“什么东西？”
陆昭把脸凑近洞口。
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呼吸”。
很慢。
一分钟六次。
“沈队长。”
“嗯。”
“一分钟六次。”
沈青的脸白了。
“跟塔一样。”
“对。”
“跟球一样？”
“球也是六次。”
“那下面是’球’？”
“不是球。”
“那是什么？”
“是’球’的’母亲’。”
下午三点，陆昭把手伸进洞里。
他的手，碰到了”东西”。
不是硬的。
不是软的。
是”温的”。
像一个人的皮肤。
“陆昭。”
“嗯。”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摸到什么了？”
“摸到’脸’。”
沈青愣住。
“脸？”
“一张很大的脸。”
“多大？”
“比我的手掌大。”
“那是’脸’吗？”
“是。”
“什么样？”
“闭着眼睛。”
“有鼻子吗？”
“有。”
“有嘴吗？”
“有。”
“多大？”
“很小。”
“像什么？”
陆昭的肩膀僵住。
“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洞里的风，忽然”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洞里。
是从两个人的”脑子里”。
“你们来了。”
“你是谁？”
“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听见’的。”
陆昭把手从洞里抽出来。
“你听见什么？”
“我听见’墙’。”
“墙有什么声音？”
“墙里有’数’。”
“数到几？”
“数到十七。”
“数到十七以后呢？”
“会’重新开始’。”
“为什么要重新开始？”
“因为没有’十八’。”
陆昭站在那里。
“我身体里有一个’十八’。”
“我知道。”
“他叫石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分’出去的。”
陆昭的后背发凉。
“什么叫’分’？”
“一九五八年，我听见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把耳朵贴在墙上。”
“他’听’得太深了。”
“他’进去’了一半。”
“我把他’分’出来，让他留在外面。”
“留在外面做什么？”
“做’我’的眼睛。”
“那’我’是什么？”
“我’是’墙。”
沈青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墙？”
“我是’回音’。”
“回音会散。”
“我不散。”
“为什么不散？”
“因为有人在听。”
“谁在听？”
“十七个人。”
“一九五八年，十七个人听了四个月。”
“他们听的时候，我就’在’。”
“他们不听了呢？”
“我就’睡’。”
“你睡了多久？”
“六十八年。”
“谁在守？”
“一个姓白的人。”
“白敬山的父亲。”
“是。”
“他守了多久？”
“十四年。”
“然后呢？”
“然后他儿子守。”
“守到二〇二六年。”
“对。”
“现在呢？”
“现在你在守。”
陆昭站在那个小洞前面。
“我没有守。”
“你在守。”
“我什么都没做。”
“你数了十七。”
“数十七就是守？”
“数十七，就是’告诉’我外面有人。”
“外面有人，我就能睡。”
“外面没有人，我就会’醒’。”
“醒了会怎么样？”
“醒了，这座城市就’没有’。”
陆昭沉默了很久。
“所以，这座城，是你的’梦’。”
“是。”
“我们住在你的梦里。”
“是。”
“那我们’真的’在吗？”
洞里的风，又动了。
“你们’真的’在。”
“因为你们会’疼’。”
“梦里的东西，不会疼。”
“你们会疼。”
“所以你们不是梦。”
“那这是什么？”
“这是’借’。”
“借什么？”
“我借了你们一个’地方’睡。”
“你们借了我一个’数’活。”
下午五点，两个人从井里上来。
外面天已经黑了。
“沈队长。”
“嗯。”
“你刚才一句话没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你可以说。”
沈青站在井口，看着他。
“陆昭。”
“嗯。”
“它说，它是’墙’。”
“对。”
“它说，我们的城，是它的’梦’。”
“是’借’。”
“那不还是梦？”
“不是。”
“为什么？”
“因为它会’没有’，我们不会。”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醒了，我们不’消失’。”
“只是’没有地方’。”
沈青低下头。
“那更坏。”
“不更坏。”
“为什么？”
“因为没有地方，我们可以’找’地方。”
“找哪儿？”
陆昭抬起头。
他指着塔顶。
“外面。”
“外面是什么？”
“是’更大的数’。”
“你怎么知道？”
“因为零说，门是用来’看外面’的。”
“看外面有什么用？”
“看外面，就知道’外面有’。”
晚上七点，十七层。
母亲坐在床上。
“昭子。”
“嗯。”
“你下去了。”
“下去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七岁的。”
“脸呢？”
“闭着眼睛。”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昭子。”
“嗯。”
“那张脸，有没有’疤’？”
“什么疤？”
“左边眉毛上。”
陆昭愣住。
“你怎么知道？”
母亲闭上眼睛。
“一九五八年，我在靶场。”
“我十九岁。”
“我在食堂做饭。”
“有一个小孩，天天在墙根玩石头。”
“他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是他自己爬树摔的。”
“我给他上过药。”
“他疼，但是不哭。”
“他说’我不哭，我妈会心疼’。”
陆昭站在床边。
“妈。”
“嗯。”
“那个孩子，就是’第一个’。”
母亲睁开眼睛。
“昭子。”
“嗯。”
“你下去的时候，手上有没有’灰’？”
“有。”
“那你有没有’疼’？”
“没有。”
“没有疼，就说明’它还认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还记得’人’。”
陆昭坐在床边。
“妈。”
“嗯。”
“它要’醒’。”
“我知道。”
“它醒了，城就没有了。”
“我知道。”
“我怎么办？”
母亲伸出手。
她的手，放在陆昭的手上。
“昭子。”
“嗯。”
“你’写’。”
“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写了我就不是人了。”
“写了，你才是’人’。”
陆昭抬起头。
“什么意思？”
母亲看着他。
“昭子，你想想。”
“什么叫’人’？”
“人就是有一个名字，被别人叫。”
“我有了。”
“你有的，是’一个称呼’。”
“你的名字，从来没有’写在’名单上。”
“没有写在名单上的人，是’借’的。”
“借的，要还。”
陆昭的手在抖。
“所以我’写’，是为了’还’？”
“不是为了还。”
“是为了’立’。”
“立了以后呢？”
“立了以后，你就是这个城的’第一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会怎么样？”
“第一个名字，会’挡住’第二个到第十七个。”
“挡住了，城就’在’。”
“挡多久？”
母亲笑了。
“挡到你’不挡’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