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号，下午四点。
面包车开回城里的时候，塔顶的灯是”没有颜色”的。
“沈队长。”
“嗯。”
“城里的电来了？”
“来了一半。”
“什么叫一半？”
“普通住宅有电。”沈青说，”工业区没有。”
“为什么？”
“因为工业区没人。”
“人去哪儿了？”
“去轮值了。”
陆昭转过头。
“轮值？”
“从昨天开始的。”
“谁定的？”
“没人定。”
“没人定怎么会开始？”
沈青把车速放慢。
“你自己看。”
车开过解放路。
街上有人。
不是站着不动的人。
是”排队”的人。
队伍从街口排到一个小区门口。
“他们排什么？”
“排’上塔’。”
“上塔做什么？”
“坐一层。”
“坐多久？”
“一天。”
“谁安排的？”
“社区。”
“社区怎么安排？”
“抽签。”
“抽签？”
“对。”沈青说，”昨天早上，社区的公告栏上出现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什么？”
“写着：’塔里有八个位置空着。谁愿意坐一天，去社区报名。'”
“谁贴的？”
沈青把车停在路边。
“不知道。”
“是’以后’的我？”
“不是。”
“那是谁？”
“笔迹是空白的。”
“什么叫空白？”
“纸上没有字。”
“没有字？”
“只有’墨’。”
陆昭愣住。
“墨的形状是字，但是没有’笔画’。”
“那怎么认？”
“谁看，谁读。”
“我读的是’谁愿意坐一天’。”
“别人读的是什么？”
“不知道。”
下午五点，塔门口。
排队的人里，有一个陆昭认识。
是那个便利店的店员，姓刘。
“小刘。”
“陆哥。”
“你排队？”
“排。”
“你排了多久？”
“三个小时。”
“为什么排？”
“想坐一天。”
“为什么想坐？”
小刘笑了一下。
“陆哥。”
“嗯。”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有用’的事。”
“我二十八岁，在便利店干了六年。”
“我每天扫码，装袋，说’欢迎下次光临’。”
“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
“所以你上塔？”
“上一天。”
“坐一天会’忘’。”
“忘一天，我还记得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下面等我。”
“谁？”
“我妈。”
“你妈叫什么？”
“刘玉兰。”
“她会来叫你？”
“会。”
“她会叫几遍？”
“三遍。”
陆昭站在塔门口。
他看着这条队。
队很长。
“沈队长。”
“嗯。”
“这队有多长？”
“一整条街。”
“多少人？”
“大概八百。”
“八百人排队坐一天。”
“对。”
“他们知道会’忘’吗？”
“知道。”
“他们为什么还排？”
沈青看着队伍。
“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被’问’。”
晚上七点，十七层。
母亲坐在床上。
“昭子。”
“嗯。”
“城外怎么样？”
“三千零一十七个人。”
“活着吗？”
“活着。”
“回来吗？”
“回不来。”
母亲沉默了很久。
“宋有年还在吗？”
“在。”
“他老了。”
“很老。”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门要开，得有人先走。'”
“他说过。”
母亲笑了。
“他记性还是那么好。”
“妈。”
“嗯。”
“灰地上的第十七行，写的是’待立’。”
“我知道。”
“那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为什么不写我的名字？”
母亲看着他。
“因为名字要自己写。”
“你自己写，你就’认’。”
“我认了会怎么样？”
“你认了，第十七位就’立’。”
“立了以后，我就变成’位置’。”
“对。”
陆昭站在床边。
“妈。”
“嗯。”
“你生我，是为了让我’替’你？”
厅里很安静。
母亲的手，放在被子上。
“不是。”
“宋有年说你哭了。”
“我哭了。”
“你说’我生他，是为了让他替我’。”
母亲的眼泪下来了。
“昭子。”
“嗯。”
“那天我说完那句话，就走了。”
“走了多久？”
“走了十七公里。”
“走到一半，我’反悔’了。”
“为什么反悔？”
“因为你在里面’踢’我。”
“踢了一下。”
“我就站住了。”
“我站在路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母亲抬起头。
“我说：’那我不替他。'”
“我说：’我自己下去。'”
陆昭的手在抖。
“所以二〇〇三年，你上了十七层。”
“对。”
“你替你’自己’。”
“对。”
“你不替我。”
“不替。”
晚上八点，塔底。
负二层。
水泥封过一次，又凿开一次。
现在井口是敞开的。
井壁上有一排铁钉。
“这排钉子是做什么的？”
“是当年’零’下来的路。”沈青说。
“零下来过？”
“下来了五十四年。”
“井有多深？”
“十七米。”
“下面是什么？”
“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什么？”
“一把椅子。”
“椅子上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陆昭站在井口。
“纪红坐过这儿？”
“坐过。”
“她散的时候，是坐着的？”
“是。”
“她散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毛衣织完了。'”
陆昭看着井口。
“沈队长。”
“嗯。”
“宋有年说，最底下有一个’第一个房间’。”
“我知道。”
“这个井不是最底下？”
“不是。”
“那最底下在哪儿？”
沈青拿出图纸。
“这是塔的地基图。”
“一九七二年画的。”
“上面写着’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下面，是一个’没有标注’的深度。”
“多深？”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一九七二年以后，没有人下去过。”
“那纪红呢？”
“她只到负二层的房间。”
“零呢？”
“她只到房间。”
陆昭抬起头。
“那’最底下’是这五十四年，谁在守？”
沈青没有回答。
“沈队长。”
“在。”
“谁在守？”
沈青把图纸折起来。
“图纸上有一个签名。”
“谁的？”
“一九七二年，负责浇筑地基的人。”
“谁？”
“姓白。”
陆昭愣住。
“白敬山？”
“不是他。”
“那是谁？”
“白敬山的父亲。”
晚上九点，十八层。
电梯面板的第十八格，已经不用”按”了。
门一开就是院子。
陆昭走进去。
队站在那儿。
四千三百二十一个人。
“顾先生。”
“陆先生。”
“队还动吗？”
“不动。”
“为什么？”
“因为一百万人数的数，还在。”
“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
“你为什么在这儿站着？”
“因为我要’记’。”
“记什么？”
“记’门’。”
“门怎么了？”
“门在’缩’。”
“缩是什么意思？”
顾承安抬起手，指着门的方向。
“两道光之间的空，本来是七尺。”
“现在多少？”
“五尺。”
“为什么缩？”
“因为数’重’了。”
“数重，门就缩？”
“对。”
“缩到什么时候？”
“缩到’没有’。”
“没有以后呢？”
“没有以后，门就’关’。”
“关了以后呢？”
“关了以后，就没有’走’这条路了。”
陆昭站在院子里。
“顾先生。”
“嗯。”
“门能不能’保’住？”
“能。”
“怎么保？”
“要有一个人’站’在门里。”
“站多久？”
“站到门’不再缩’。”
“不缩了以后呢？”
“不能再出来。”
陆昭站在门前。
“我站。”
“你不能站。”
“为什么？”
“因为你要’写名字’。”
“写名字和站门，只能选一样？”
“只能选一样。”
陆昭沉默了。
“顾先生。”
“嗯。”
“这四千三百二十一个，如果门关了，会怎么样？”
“会一直站着。”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收’。”
“收是什么？”
“收是塔的’收尾’。”
“收的时候会怎么样？”
“他们会’散’。”
“散得干净吗？”
“干净。”
“那不好吗？”
“好。”顾承安说，”但是他们’没有回来’过。”
晚上十点，陆昭从十八层上来。
十七层。
厅里只有零。
“零。”
“嗯。”
“门在缩。”
“我知道。”
“缩到没有就关了。”
“我知道。”
“关了以后，四千三百二十一个会散。”
“我知道。”
“我不想让他们散。”
零抬起头。
“陆昭。”
“嗯。”
“你妈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门不是用来走的。'”
陆昭愣住。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看’的。”
“看什么？”
“看’外面’。”
“外面有什么？”
零抬起手。
她指着塔顶。
“外面有’更大的数’。”
陆昭站在厅里。
“零。”
“嗯。”
“你一直知道这件事？”
“我猜的。”
“猜了多久？”
“五十四年。”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五十四年，没有人能’走到’那儿。”
“现在呢？”
零看着他。
“现在有人了。”
晚上十一点，陆昭一个人上塔顶。
风很大。
灯是”没有颜色”的。
他站在塔顶，看着这座城。
城里有灯。
灯一盏一盏亮着。
有人在街上排队。
有人在墙上贴纸条。
有人抱着孩子。
“陆昭。”
“嗯。”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我’。”
石头站在他旁边。
“你在哪儿？”
“我看不见我。”
“为什么？”
“因为我头上没有点。”
“我也没有。”
“你有。”
“我什么时候有的？”
“今天下午。”
陆昭转过头。
“石头。”
“嗯。”
“你真的有？”
“有。”
“什么样的点？”
“小的。”
“亮的还是暗的？”
“亮。”
“为什么？”
“因为你喊过我。”
陆昭蹲下来。
“石头。”
“嗯。”
“你头上的点，是我给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在’数’里。”
“对。”
“在数里会怎么样？”
“会’被看见’。”
“被谁看见？”
“被’上面’。”
石头抬起头。
“上面有什么？”
“有一只眼睛。”
“什么样的眼睛？”
“看不见的眼睛。”
“我能不能看见？”
“你想看？”
“想。”
陆昭站起来。
他把手放在石头肩上。
“石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数到十七。”
“数完呢？”
“数完，就’叫’。”
“叫什么？”
“叫’陆昭’。”
石头想了很久。
“你会应吗？”
“会。”
“你在哪儿应？”
陆昭抬起头，看着塔顶的灯。
“在’数’里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