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三十多岁。
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的脸，埋在她的肩上。
“她叫什么？”
宋有年走过来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
“你不是’听’吗？”
“我听的是’数’。”
“不是人？”
“不是人。”
陆昭站在女人面前。
“你好。”
没有回答。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女人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她听得见。”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手指在’应’。”
沈青蹲下去。
她把手放在女人的肩上。
“沈队长，别碰。”
“为什么？”
“她身上有’方向’。”
“什么方向？”
“往’里面’的方向。”
沈青把手收回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正在’走’。”
“走进去，还是走出来？”
“走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指头是往’外’动的。”
陆昭在她面前坐下。
“大姐。”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怀里的孩子叫什么。”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你们不是’没有’。”
“你们是’被忘了’。”
“被忘了，不等于’不在’。”
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听我说。”陆昭说。
“我现在要做一个’数’。”
“这个数不是叫你的名字。”
“这个数是’告诉你，我在这儿’。”
“我数的时候，你跟着数。”
“你不会数也没关系。”
“你只要’听’。”
陆昭闭上眼睛。
“一。”
女人的呼吸，变了一点。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女人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七念完的那一瞬间，女人怀里的孩子，抬起了头。
孩子的脸，是清楚的。
不是灰。
是肉。
“妈。”
女人低下头。
“妈。”
“哎。”
女人的第一句话，是一个”哎”。
陆昭坐在灰地上，眼泪掉下来。
“沈队长。”
“嗯。”
“记下来。”
“记什么？”
“记’十七’不是’叫名字’。”
“那是什么？”
“是’告诉’。”
“告诉什么？”
“告诉她，我们在这儿。”
上午十一点四十，技术处的人来了。
两辆卡车。
十六个人。
“沈队长。”
“在。”
“技术处的人不能进来。”
“为什么？”
“因为灰会’认人’。”
“灰认什么人？”
“认’在数’的人。”
“技术处的人不在数？”
“他们在。”
“那为什么不能进？”
“因为灰会’找’他们。”
“找他们做什么？”
“找他们’借数’。”
沈青看着陆昭。
“我们不进去了。”
“你们在边缘等着。”
“好。”
“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纸和笔。”
“要多少？”
“很多。”
“做什么？”
“写名字。”
中午十二点，陆昭坐在灰地上。
膝盖上放着一沓纸。
一支笔。
“沈队长。”
“嗯。”
“那三千零一十七个人，有名单吗？”
“有。”
“从哪儿来的？”
“从’没有’里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技术处的系统里没有他们。”
“那这个名单是哪来的？”
沈青把一张纸递给他。
“是城里的纸条。”
“哪张？”
“所有写着’我记得一个人’的纸条。”
“四千多张？”
“六万七千张。”
陆昭抬起头。
“六万七千张？”
“对。”
“什么时候收的？”
“三天。”
“三天收六万七千张？”
“全城都在写。”
陆昭低头看那张纸。
第一行：张秀兰，五点起来蒸馒头。
第二行：刘建国，右手没有小指。
第三行：陈玉珍，唱歌跑调。
第四行：王大山，会修自行车，不要钱。
陆昭看了很久。
“沈队长。”
“嗯。”
“这六万七千张，是谁收的？”
“社区，街道，志愿者，还有外卖。”
“外卖？”
“对。”沈青说，”你的同行。”
“他们怎么收的？”
“他们把纸条放在餐盒里，让客人写。”
“写完再收回来。”
陆昭笑了一下。
“这真像我干的事。”
“是你的主意。”
“我的？”
“你在纸条上写过一句。”
“哪句？”
沈青把最后一张纸递给他。
上面是一行字，笔迹很潦草：
“送外卖的时候，问一句：你还记得谁？”
“这是我的字。”
“对。”
“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
“又是’以后’的我？”
“不知道。”
下午一点，陆昭开始写。
不是写名字。
是写”一句话”。
每一张纸上，他只写一句：
“他在城外，他还在。”
写完一张，压在灰地上。
写完第十张的时候，沈青问：
“这有用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写？”
“因为纸会’留’。”
“纸留了有什么用？”
“纸留了，就会有人捡。”
“捡了以后呢？”
“捡了以后，就会有人’念’。”
“念了以后，就会有人’记’。”
下午三点，风起了。
纸被吹起来，飘得很高。
“陆昭。”
“嗯。”
“纸飞了。”
“我知道。”
“那不是白写了？”
陆昭抬起头。
纸在灰地上空，一片一片飘。
“沈队长。”
“嗯。”
“你看它们像什么？”
“像雪。”
“不像。”
“像什么？”
“像’名字’。”
下午四点，宋有年带着另外十六个人，走到灰地中间。
他们坐成一圈。
“陆昭。”
“宋先生。”
“你过来。”
陆昭走过去。
十七个人，坐成一个圈。
圈中间，是那块水泥台。
“你看看这个。”
宋有年把水泥台旁边的一块石头搬开。
石头下面是一个洞。
洞里有一个铁盒。
铁盒的样子，陆昭见过。
在陆家洼，在枣树下，一模一样。
“这是……”
“一九五八年，我们做了十八个。”
“十八个？”
“十七个装上’数’，一个装着’名’。”
陆昭的手在抖。
“这个装的是什么？”
“装着’名’。”
“什么名？”
“十七个名字。”
“一个盒子装十七个名字？”
“对。”
“打开。”
宋有年把盒子递给他。
盒子很轻。
陆昭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纸很黄。
上面是手写的字。
第一行是一个空圈。
第二行是一个字：”零”。
第三行是”二”。
第四行是”三”。
一直到第十七行。
第十七行是”待立”。
陆昭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说话。
“宋先生。”
“嗯。”
“第十七行为什么是’待立’？”
“因为一九五八年的时候，第十七个人还没’来’。”
“什么时候来的？”
宋有年看着他。
“一九九八年三月。”
陆昭的手在抖。
“那是我妈写的。”
“不是。”
“那是谁？”
“是你。”
陆昭愣住。
“我一九九八年十一月才出生。”
“对。”
“那我怎么在三月写？”
宋有年笑了。
“陆昭。”
“嗯。”
“你先坐下。”
陆昭坐下来。
“一九九八年三月。”
“有一个女人，来到这片灰地。”
“她怀着孕。”
“她走了十七公里。”
“她坐在我们中间，哭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一支笔。”
“她问我们：’第十七个人的名字，写在哪儿？'”
“我们说：’还没写。'”
“她说：’我来写。'”
“她就在这张纸上，写下了第十七行。”
陆昭看着那张纸。
第十七行的字是”待立”。
不是”陆昭”。
“她写的是’待立’。”
“对。”
“为什么不写我的名字？”
“因为她说：’名字不能由娘写。'”
“那由谁写？”
“由’他自己’写。”
陆昭坐在灰地上。
“我现在可以写吗？”
“可以。”
“写了会怎么样？”
“写了，第十七位就’立’了。”
“立了以后呢？”
“立了以后，你就’不算’在人里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会变成’一个位置’。”
陆昭拿着笔。
“宋先生。”
“嗯。”
“如果我不写呢？”
“不写，你就还是一个人。”
“还是一个人，就不能’托’？”
“不能’托’全城。”
“那如果我写？”
“写了，你就能托全城。”
“代价呢？”
“代价是你’不是人’。”
陆昭看着那张纸。
风从灰地上吹过来。
纸在他手里抖。
“宋先生。”
“嗯。”
“一九九八年三月，我妈在灰地上哭。”
“她哭什么？”
宋有年想了很久。
“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生他，是为了让他’替’我。'”
陆昭的手，僵住了。
“替她什么？”
“替她’下去’。”
“下到哪儿？”
“下到塔的’最底下’。”
陆昭站起来。
“最底下是什么？”
宋有年指着地下。
“最底下，是’第一个房间’。”
“第一个房间里有什么？”
“有一个’还没长成’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九五八年，从墙里出来的那个’第一’。”
“它不是球。”
“球是它的’壳’。”
“它的’本体’，在塔的最底下。”
“在最底下做什么？”
“在’睡’。”
“睡了多久？”
“六十八年。”
陆昭站在灰地上，很久没有说话。
“宋先生。”
“嗯。”
“它睡的时候，会不会’做梦’？”
“会。”
“做的什么梦？”
宋有年看着他。
“它做的梦，就是这座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