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四点。
十八层，队动了。
不是全部动。
是前面的一小截。
“顾先生。”
“嗯。”
“队动了多长？”
“二十七个。”
“什么时候动的？”
“三点五十。”
“为什么动？”
“因为你做的那件事。”
陆昭站在院子里。
从早上开始，全城的墙上、门上、电线杆上，都贴满了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句话。
“张秀兰，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蒸馒头。”
“刘建国，他的右手没有小指。”
“陈玉珍，她唱歌跑调。”
“王大山，他会修自行车，不要钱。”
“李秀英，她儿子叫小石头。”
技术处的人，在十七个地方摆了桌子。
桌子前面排着队。
有人来说一个名字。
有人来说三个。
有人来说一个，哭一场，再来说第二个。
到下午四点，一共收上来两万四千多张纸条。
“顾先生。”
“嗯。”
“够了吗？”
“够了。”
“那这些人会有脸吗？”
“会有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是’看得见’。”
陆昭走进队里。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前排的二十七个人，脸已经出来了。
不是完全清楚。
像隔着一层玻璃。
“顾先生。”
“嗯。”
“他们为什么要往前走？”
“因为他们’想起来’了。”
“想起来就会往前走？”
“想起来，就知道自己是谁。”
“知道自己是谁，就想’回去’。”
“回去的路在哪儿？”
“在门上。”
陆昭抬起头。
他第一次看见那扇门。
队的尽头，本来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一道”竖着的光”。
不是门框。
是两道光之间的空。
空里面的东西，看不清。
“那扇门，什么时候出现的？”
“今天早上十点。”
“什么时候开？”
“队头走到的时候。”
“还有多久？”
“二十七个走完。”
“走一个要多久？”
“快的一个时辰。”
“慢的一天。”
陆昭算了算。
“二十七个，最多二十七天。”
“对。”
“二十七天以后呢？”
“队就会一截一截地走。”
“一截是多少？”
“一百个一天。”
“四千三百二十一，四十三天走完。”
“走完以后呢？”
顾承安看着他。
“塔就满了。”
“满了以后，塔会’收’城。”
“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还是要问。”
“我要确认。”陆昭说，”确认以后，我才能’动’。”
“你要动什么？”
陆昭转过身。
“顾先生。”
“嗯。”
“这扇门，是’外面’的门。”
“对。”
“外面的门，能不能’关’？”
“能关。”
“谁关？”
“里面的人关。”
“里面的人是谁？”
“是坐在十七层的那个人。”
陆昭的呼吸变了。
“第四把椅子。”
“是。”
“第四把椅子上的人，能关门？”
“能’压’。”
“压什么？”
“压门。”
“怎么压？”
“用’数’。”
“数到多少？”
“数到’门’承认有人在数。”
“承认了会怎么样？”
“会’缩’。”
陆昭站在院子里。
“顾先生。”
“嗯。”
“我现在坐第四把椅子。”
“我知道。”
“我可以回去压。”
“可以。”
“压住了，队就走不了。”
“对。”
“但是压住了，这四千三百二十一个，又要在院子里站着。”
“对。”
“站多久？”
“站到有人’改规矩’。”
陆昭沉默了。
“顾先生。”
“嗯。”
“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选’。”
“选谁站着，选谁走着。”
“选谁有脸，选谁没有。”
“我不想选了。”
顾承安看着他。
“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不选’。”
“不选是什么意思？”
“我不关门。”
“你不关门，队会走完。”
“走完以后，城会被收。”
“我知道。”
“那你还’不关’？”
“我’不关’，是因为我要做别的事。”
“什么事？”
陆昭抬起头。
“我要走进那扇门。”
顾承安没有说话。
“我妈走进队里，是为了给队一个’头’。”
“我走进门里，是为了给门一个’人’。”
“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去？”
“我妈也不知道队后面是什么。”
“她走了。”
下午五点零六分，陆昭和沈青回到电梯。
“你疯了。”沈青说。
“我知道。”
“你要走进一扇不知道通向哪儿的门。”
“我知道。”
“你进去了，谁点名？”
“你。”
沈青愣住。
“我不会。”
“你会。”陆昭说，”你从八月起就在学。”
“我没有异能。”
“点名不要异能。”
“我记不住那么多名字。”
“你不用记。”陆昭说，”纸条会给你。”
沈青站在电梯里，眼睛红着。
“陆昭。”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进去之前，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说’我会回来’。”
陆昭看着她。
“我不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我怎么办？”
“你继续。”
电梯门开了。
十七层。
厅里，零坐在椅子上。
“陆昭。”
“嗯。”
“钟响了。”
“什么钟？”
“你没有听见？”
陆昭侧过头。
他听见了。
很轻的一声。
“当。”
“这是什么？”
“这是’数’的钟。”
“一天响几次？”
“不该响。”
“为什么？”
“一九七二年到现在，只响过三次。”
“哪三次？”
“第一次，一九七二年十月一号，零进门。”
“第二次，一九八七年七月六号，第六位掉到地面。”
“第三次，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号，温晓死。”
“现在响了。”
“是什么意思？”
零抬起头。
“意思是有一个人，要’定’下来。”
“定什么？”
“定一个’位置’。”
“谁的位置？”
零看着他。
“你的。”
晚上七点，塔顶。
陆昭一个人站在塔顶。
风很大。
灯是红的。
他低头看这座城。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街上有人。
有人在贴纸条。
有人站在纸条前面看。
有一个女人，抱着一束花，站在一根电线杆下面。
“沈队长。”
“在。”
“下面那个人，抱花的。”
“我看见了。”
“她在看什么？”
“看一张纸条。”
“上面写什么？”
沈青走过去，从窗口往下看。
“上面写的是……”
她停了一下。
“上面写的是’陆昭’。”
“什么？”
“‘陆昭，他没有点。'”
“‘陆昭，他替我们叫过名字。'”
陆昭站在窗口，很久没有说话。
“沈队长。”
“嗯。”
“那张纸条是谁贴的？”
“不知道。”
“什么时候贴的？”
“不知道。”
“我可以’看’。”
沈青闭上眼。
“看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看不到自己。”
陆昭笑了一下。
“对。”
“我看不到自己。”
晚上八点，陆昭回到十七层。
他在第四把椅子上坐下来。
“我不关门。”他说。
厅里没有人回答。
“我要进去。”
球在中间，呼吸。
哒，哒哒，哒，哒哒。
“但是进去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
掌心那条线，在胸口外一寸。
他闭上眼睛。
“一。”
厅里的空气，轻轻地动了一下。
“二。”
球面上，出现了一行小字。
“第4位 已醒”
“三。”
“四。”
“五。”
“六。”
塔的呼吸慢了。
“七。”
“八。”
“九。”
“十。”
灯变白了。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七念完的那一瞬间，陆昭的胸口，像被一个人从里面按了一下。
他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是白的。
白气在空里，停了一秒，然后散掉。
“沈队长。”
“在。”
“线到哪儿了？”
沈青走过来。
她抬起他的手。
“到心口了。”
“正好？”
“正好。”
陆昭站起来。
“那我可以进去了。”
沈青的手，没有放开。
“陆昭。”
“嗯。”
“你现在进去，就是’一个人’。”
“是。”
“一个人进去，门不会为你开。”
“为什么？”
“因为门要’看’。”
“看什么？”
“看一个’自愿’的。”
“我自愿。”
“你自愿，但是门要十七个认。”
陆昭看着她。
“你是说，进去之前，要十七个人’认’我。”
“对。”
“谁来认？”
沈青把他的手放下。
“我认。”
“还有谁？”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周。
郑野。
钱立。
吴姨。
陈曦。
赵师傅。
孙老师。
“陆昭。”
“老周。”
“我认。”
“郑哥。”
“我认。”
“吴姨。”
“我认。”
“钱医生。”
“我认。”
十七个声音，一个接一个，在十七层的厅里响起来。
最后一个是零。
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陆昭。”
“嗯。”
“我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