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不是画上去的。”
顾承安站在队尾，说得很慢。
“脸是’被记得’才有的。”
“一个人被记得，他就有脸。”
“记得他的人越多，脸就越清楚。”
陆昭看着那条队。
“顾先生，你记得多少人？”
“三百一十七个。”
“你记得他们的脸？”
“我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住哪儿，记得他们说话的样子。”
“那你能给他们脸。”
“能给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一个人记得，只能给一张’淡’的脸。”
“要多少人才够？”
“十七个。”
陆昭抬起头。
“十七个。”
“对。”
“为什么是十七个？”
“因为这是一个’位置’的规矩。”
“一个位置，要有十七个人认。”
“十七个人认了，这个位置就’实’。”
“实了以后，那个位置就有人。”
陆昭看着队里的人。
“所以我要找十七个人，认这四千三百二十一个名字。”
“那要多少人？”
“认一个名字要十七个人。”
“认四千三百二十一个名字，要七万三千四百五十七个人。”
“这座城市有多少人？”
“两百一十万。”沈青说。
“那够了。”
“人数够，但是’认’不够。”
“什么叫认不够？”
“认一个人，得真的认得。”顾承安说，”你不能随便找十七个人，说’你认不认得李长顺’。”
“你要找的，是’记得他的人’。”
陆昭沉默了。
“这四千三百二十一个人，一九五八年到现在。”
“他们大多数，早就没有亲人了。”
“他们的邻居死了，他们的孩子搬走了。”
“没有人记得他们。”
陆昭站在院子里。
“那怎么办？”
顾承安看着他。
“陆先生。”
“嗯。”
“你知道’名字’为什么重要吗？”
“因为它是我叫他的时候用的。”
“对。”
“但是叫一遍不算。”
“要叫十七遍。”
“为什么？”
“因为十七遍，就会被’听’见。”
“被谁听见？”
“被里面的人听见。”
陆昭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我可以’送’进去。”
“送什么？”
“送名字。”
“送给谁？”
“送给里面那十七个。”
“让他们听见。”
“听见以后，他们会跟着念。”
“跟着念，那个名字就’在数’。”
“在数以后，那个人就有位置。”
“有位置，就有脸。”
顾承安笑了一下。
“陆先生。”
“嗯。”
“你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名字不是别人给的。”
“名字是’被念’出来的。”
下午三点，陆昭从电梯里出来。
十七层。
厅里很安静。
零坐在她的椅子上。
母亲的身体，还在床上。
呼吸一分钟六次。
“零。”
“嗯。”
“我妈的身体还在呼吸。”
“是。”
“她的’那一部分’在第十八层排队。”
“我知道。”
“一个人可以分成两份？”
“不是分开。”零说，”是’数完’了。”
“数完的人，身体留着，’数’的那一部分，走到外面去。”
“那我妈还会回来吗？”
零看着他。
“陆昭。”
“嗯。”
“你妈数了二十三年。”
“她数完的时候，是可以’回去’的。”
“回哪儿？”
“回她的身体。”
“那她为什么不回？”
“因为她把’位置’让出来了。”
“让给谁？”
“让给队。”
“队不需要位置。”
“队需要’头’。”零说，”队没有头，就走不动。”
“她做了头。”
“她做了头，队就能走。”
陆昭站在床边。
他看着母亲的脸。
“零。”
“嗯。”
“她说三句话给我。”
“第一句，队不能走。”
“第二句，门不能开。”
“第三句，看住那个孩子。”
“她自己走进队里，让队能走。”
“她又要我拦住队。”
“这是什么意思？”
零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意思是，她给’两边’各留了一只手。”
“她自己走进去，是让里面的人有’希望’。”
“她让你拦，是让外面的人有’时间’。”
“时间做什么？”
“时间给你，把’门’改成’别的’。”
陆昭站在那儿。
“门还能改？”
“我不知道。”零说，”从来没有人改过。”
“那就从我开始。”
下午五点，塔的会议室。
技术处把顾承安的口述整理成了文件。
三百一十七页。
每一页一个名字。
陆昭一页一页看。
“顾先生。”
“嗯。”
“这一页，一九六三年，女的，四十一岁。”
“叫’李桂芳’。”
“她是怎么’多余’的？”
“她的位置被’挤’了。”
“她当时在做什么？”
“在纺织厂上班。”
“她有什么特征？”
“她左手少一根手指。”
“她爱吃什么？”
顾承安想了很久。
“她爱吃咸的。”
“她每次打饭都要多一勺咸菜。”
陆昭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记了三十八年。”
“你’看’她？”
“我’看’她。”
陆昭把那一页折起来。
“顾先生。”
“嗯。”
“这些人，你都’看’过。”
“都看过。”
“那你告诉我，’看’和’记得’的差别是什么？”
顾承安沉默了很久。
“‘看’是眼睛的事。”
“‘记得’是’疼’的事。”
“你疼吗？”
“疼了三十八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没有人问。”
晚上七点，陆昭回到十八层。
队还在。
他站在队的最前面。
第一个人，是一个很矮的男人。
“你叫什么？”
那个人没有脸。
“他叫’周有田’。”顾承安说。
“什么时候的人？”
“一九五九年。”
“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靶场的厨子。”
“他做饭给谁吃？”
“给十七个人吃。”
陆昭站在他面前。
“周有田。”
没有反应。
“周有田。”
第三遍：”周有田。”
队里，那个矮个子男人的脸，慢慢地，有一点点”东西”。
不是五官。
是一个”方向”。
像一张纸，被人从背面轻轻按了一下。
“顾先生。”
“嗯。”
“这是脸吗？”
“这是’印子’。”
“要十七遍。”
“要十七个人。”
陆昭转过身。
“沈队长。”
“在。”
“我要十七个人。”
“要什么人？”
“要’记得’的人。”
“记得谁？”
“记得这些名字的人。”
“这些人大多数没有亲人了。”
“那就找’不是亲人’的。”
“谁？”
“找街道的、社区的、居委会的、殡仪馆的、医院的、派出所的。”
“找那些一辈子在’记人’的人。”
沈青抬起头。
“陆昭。”
“嗯。”
“你知道全市有多少这样的人吗？”
“多少？”
“两千多。”
“不够。”
“那就从这两千多里，挑十七个最会记的。”
“最会记的是什么人？”
陆昭看着她。
“是老户籍警。”
“是殡仪馆的登记员。”
“是写地方志的人。”
“是办丧事的老先生。”
“是拍了三十年街景照片的人。”
十二月三十号，早上六点。
十七个人站在十八层的院子里。
有六个是警察，退了休。
有两个是殡仪馆的登记员。
有一个是写区志的老先生。
有三个是照相馆的老板。
有一个是办白事的老先生。
有两个是社区的主任。
还有两个是陆昭不认识的。
“我讲一遍。”陆昭说。
“这不是点名。”
“这是’认人’。”
“你们要做的，是把一个已经没有人记得的人，’想起来’。”
“怎么想起来？”
“我给一个名字。”
“你们在里面’找’。”
“找到了，就说出来。”
“一个人找到，不算。”
“要十七个人，都找到。”
“都找到了，他就会有一张脸。”
“有脸了，他就能往前走。”
照相馆的老板举起手。
“小伙子。”
“您说。”
“我拍过三十年照片。”
“我拍过几万个人。”
“我记不住几万个名字。”
“我记住的是脸。”
陆昭看着他。
“老先生。”
“嗯。”
“您先记住一张脸。”
“哪张？”
“就是您眼前这张。”
“他没有脸。”
“他有’方向’。”
“您看着这个方向，想一个’他’。”
照相馆老板走过去。
他站在那个矮个子男人面前。
看了很久。
“这个人……”
“您想起什么了？”
“这个人，我见过。”
“在哪儿？”
“一九六几年的照片里。”
“什么照片？”
“一张食堂的合影。”
“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
“他个子矮，站在最左边，手是背着的。”
“他做的是厨子。”
“他围裙上有油。”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下。
那个矮个子男人的脸，慢慢地，出来了。
先是一条眉。
然后是鼻子。
然后是一道很深的法令纹。
最后是眼睛。
眼睛很小。
眼角是往下的。
照相馆老板忽然哭了。
“我想起来了。”
“您想起什么？”
“我小时候，在我爸的照相馆里，见过这张照片。”
“我爸说，这张照片是靶场食堂的人。”
“他说这些人后来都’不见了’。”
“他说，不许问。”
陆昭站在那儿。
“老先生。”
“嗯。”
“您父亲叫什么？”
“我父亲姓宋，叫宋德海。”
“他还活着吗？”
“一九九一年就走了。”
“那他’在’吗？”
照相馆老板愣住。
“在哪儿？”
陆昭抬起头。
他看见了。
在队伍的中间，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脸开始”出来”了。
“顾先生。”
“嗯。”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队里，多了一个人。”
“哪儿？”
“第三千多号的位置。”
“那是谁？”
“是宋德海。”
“他怎么会在队里？”
“因为他’问’过。”
陆昭站在院子里。
太阳刚刚升起来。
光照在那些没有脸上。
“顾先生。”
“嗯。”
“我想到一件事。”
“说。”
“这四千三百二十一个，我们不用一个个’认’。”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没有关系’的。”
“他们有关系。”
“他们有同事，有邻居，有一起吃过饭的人。”
“有拍过他们照片的人。”
“有给他们登记过的人。”
“有办过他们丧事的人。”
“这些关系，一直都在。”
“只是没有人’串’起来。”
陆昭转过身。
“沈队长。”
“在。”
“我要全城的人，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每个人说出一个’他还记得的，但别人可能忘了的人’。”
“说名字。”
“说一件关于这个人的事。”
“说完，写下来。”
“贴在墙上。”
“贴在门上。”
“贴在车站。”
“贴在菜市场。”
沈青看着他。
“陆昭。”
“嗯。”
“你知道这样会怎么样吗？”
“会怎么样？”
“会有很多人哭。”
“那就哭。”
“会有很多人想起不该想的事。”
“那也该想。”
“会有’错’的。”
“错的有十七个人在核。”
陆昭把右手举起来。
掌心那条线，过了肩窝，到了胸口外一寸。
“沈队长。”
“嗯。”
“这条线，还有多长？”
沈青盯着他的手。
“到心口，还有一寸。”
“一寸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知道。”陆昭说。
“能做完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