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层，院子里，午夜。
门在两道光之间。
陆昭站在门前，十七步远。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
“我叫陆昭。”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生。”
“二十四岁。”
“外卖骑手。”
“觉醒等级E。”
“编号十六。”
“状态待立。”
他说到这里，停了。
“我自愿。”
门没有动。
“我自愿。”
门还是没有动。
“顾先生。”
“嗯。”
“它为什么不开？”
“因为你在’报简历’。”
“报简历不对吗？”
“不对。”顾承安说，”你在报你是谁。”
“门要的不是’你是谁’。”
“是什么？”
“是’你为什么’。”
陆昭站在那儿。
“我不明白。”
“你明白。”
“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你就不说。”
“不说话，门怎么开？”
“它会’看’你。”
“看什么？”
“看你身上，有没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理由’。”
午夜十二点零六分，陆昭往前走了一步。
门动了。
不是开。
是”亮”。
两道光之间，那个空，变得更深。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门里。
是从他自己的胸口。
“陆昭昭。”
“嗯。”
“你带我去吗？”
陆昭站住。
“你要去？”
“我要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里面可能是死。”
“我知道。”
“你不怕？”
“我怕。”那个声音说，”但是我更怕’待着’。”
陆昭站在那里。
“你在我心里，待了二十四年。”
“我生下来的时候，你就在。”
“你一直没说过一句话。”
“十一月你才说话。”
“因为你那时候才开始’想起来’。”
“是。”
“你现在想起多少了？”
“想起一点点。”
“想起什么？”
“想起一个院子。”
“什么样的院子？”
“有一个枣树。”
“树下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小孩。”
陆昭的呼吸停了。
“那个小孩是谁？”
“我不知道。”
“他穿什么？”
“蓝布褂子。”
“他多大？”
“七八岁。”
“他在做什么？”
“他在’听’。”
“听什么？”
“听墙。”
午夜十二点十七分，门开了。
不是完全开。
是”开了一线”。
一线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黑。
是”没有”。
陆昭往前走。
走到第三步，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很多很多声音”。
从那一线里出来。
有人在说话。
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有人在唱歌。
有人在数数。
一，二，三，四，五。
然后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妈。”
陆昭的脚停住。
“你听见了吗？”他问。
“听见了。”
“那个孩子是谁？”
“是我。”
“他叫谁’妈’？”
“他在叫一个人。”
“叫谁？”
“叫一个不在这儿的人。”
陆昭站在门前。
“第十八。”
“嗯。”
“你想起来了吗？”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不是’东西’。”
“我原来是人。”
院子里很静。
“一九五八年，靶场。”
“一个小孩，七岁。”
“他妈妈在靶场做饭。”
“他跟着他妈，住在棚子旁边。”
“他每天在墙根玩。”
“有一天，他听见墙里有声音。”
“他把耳朵贴在墙上。”
“他听了很久。”
“然后他就’不见’了。”
陆昭闭上了眼睛。
“他’不见’以后呢？”
“他’在’了。”
“在哪儿？”
“在墙里。”
“墙里的东西，会长。”
“长出来，就成了球。”
“六十八年，球里一直有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在听。”
“听什么？”
“听他妈妈叫他。”
陆昭睁开眼睛。
“你妈妈叫什么？”
“我不记得。”
“她叫你什么？”
“她叫我’石头’。”
陆昭站在门前。
“石头。”
“嗯。”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我在墙根玩石头。”
“我一天玩到晚。”
“她喊我，我就应。”
“现在没有人喊你了。”
“没有。”
陆昭往前一步。
“石头。”
“嗯。”
“我喊你。”
院子里，风停了。
“你喊我，我就要应。”
“你应了，就’定’下来。”
“定了以后，你就不是’第十八’了。”
“我知道。”
“定了以后，你就’在数’了。”
“我知道。”
“在数以后，你就不能’回墙里’。”
“我不想回墙里。”
陆昭站在门前。
“石头。”
门里，那个孩子的声音，响起来。
“哎。”
那是”应”。
不是”回答”。
是那种很小的时候，被妈妈叫名字时的”哎”。
陆昭的眼泪掉下来。
“石头。”
“我在。”
院子里的队，全部停住。
四千三百二十一个人，同一瞬间，都不动了。
然后，队里的第二个人，转过头。
她的脸上，已经有五官了。
“昭子。”
“妈。”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母亲站在队里，看着他。
“昭子。”
“嗯。”
“你刚才做的事，叫作’认’。”
“我知道。”
“你认了一个六十八年没有人认的人。”
“是。”
“你知道’认’的代价吗？”
“不知道。”
“我告诉你。”母亲说，”认一个人，你要’替他记’。”
“记什么？”
“记他的名字，记他的脸，记他叫过谁。”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你’散’。”
陆昭站在门前。
“妈。”
“嗯。”
“那你替我记。”
母亲笑了。
“好。”
“我替你记。”
那一刻，门里的东西，忽然”动”了。
不是门开。
是”里面”的东西，往外”走”。
一线里，出来一只手。
很小。
是孩子的手。
陆昭伸手过去。
他的手，握住了那只手。
“石头。”
“嗯。”
“跟我走。”
“去哪儿？”
“回去。”
“回哪儿？”
“回城里。”
“城里是什么？”
“城里有很多人。”
“他们会叫我吗？”
“会。”
那只手，握紧了。
午夜十二点四十一分，陆昭退出院子。
他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七八岁。
穿着一件旧布褂子。
脸是清楚的。
眉毛很淡。
眼睛很小。
他抬头看着天。
“天上有东西。”
“什么？”
“有灯。”
“那是塔顶的灯。”
“塔是什么？”
“塔是一栋楼。”
“楼是什么？”
陆昭蹲下来。
“你没见过楼？”
“我见过墙。”
“墙和楼差不多。”
“墙里面有声音。”
“楼里也有。”
孩子点了点头。
“我还想听。”
“你可以听。”
“我听的时候，会不见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有名字。”
孩子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我叫石头。”
“对。”
“你叫什么？”
“我叫陆昭。”
“陆昭。”
“嗯。”
“你也有名字。”
“我也有。”
孩子伸出手。
“我们换。”
“换什么？”
“换名字。”
“换了以后，我叫陆昭，你叫石头。”
陆昭看着他。
“不换。”
“为什么？”
“因为名字不能换。”
“为什么不能换？”
“因为换一次，就要’忘’一次。”
孩子低下头。
“我忘了很多。”
“我知道。”
“你还记得什么？”
孩子想了想。
“我记得有人喊我。”
“喊你什么？”
“喊我’石头’。”
“还有呢？”
“还有一个’数’。”
“什么数？”
“一，二，三。”
“三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
“四。”陆昭说。
“四。”
“五。”
“五。”
“六。”
“六。”
“七。”
孩子念到”七”的时候，忽然停住。
“怎么了？”
“这个数，我听过。”
“在哪儿听过？”
“在墙里。”
“墙里有人数？”
“有。”
“数到几？”
“数到十七。”
陆昭的身体僵住。
“石头。”
“嗯。”
“墙里数到十七以后，会怎么样？”
孩子抬起头。
“会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