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
三面是矮墙，一面是敞开的。
敞开的那个方向，排着队。
队很长。
从院子门口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队里的人，站着。
他们的脸看不清。
不是模糊。
是”没有”。
像一张画里，忘了画脸的几个人。
地上有影子。
影子很浓。
枣树底下，一张旧木桌。
桌上一本簿子，一支钢笔。
白敬山坐在桌后面。
他穿着一件很旧的灰衣服，袖口磨破了。
他的头发是黑的。
“白先生。”
“坐吧。”
陆昭在他对面坐下。
“你现在几岁？”
“一九五八年的样子。”
“哪一年？”
“二十五。”
“你一九五八年二十五岁，今年应该九十三。”
“是九十三。”
“你怎么会是二十五的样子？”
“因为这里是’外面’。”
“外面不按年算。”
陆昭看着他。
“白先生。”
“嗯。”
“你在六层坐了五十四年。”
“五十三年。”白敬山说，”一九七二年到二〇二六年。”
“十一月二十六号，你为什么走？”
“因为我坐不住了。”
“为什么坐不住？”
白敬山把簿子翻开。
“你过来看。”
陆昭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
簿子上是名字。
一行一行，竖着写。
“这是什么？”
“这是’登记簿’。”
“登记什么？”
“登记进来的人。”
“谁进来？”
“走到外面来的人。”
陆昭的手指，落在第一页上。
第一页只有十七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一个空圈。
“第一个为什么是空圈？”
“因为第一个进来的，不是人。”
“是什么？”
“是我们的’位置’。”
“十七个位置，先立着。”
“然后才有人进来。”
陆昭往后翻。
第二页，一百多个名字。
第三页，三百多个。
越往后越密。
最后一页，密密麻麻。
“一共多少？”
“四千三百二十一。”
“顾承安说的数字。”
“他记得准。”
“这些人，都是走到外面来的？”
“是。”
“怎么走出来的？”
“被’没数到’。”
陆昭的手按在簿子上。
“白先生。”
“嗯。”
“这四千三百二十一，是不是都还没死？”
白敬山抬起头。
“你觉得’死’是什么意思？”
“心跳停了。”
“那他们没死。”
“他们在这儿站着。”
“站多久？”
“站到有人叫他们的名字。”
陆昭看着那条队。
队里的人没有脸。
“他们为什么没有脸？”
“因为脸是’被记得’才有的。”
“没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就没有脸。”
“所以这支队伍，是’没有脸的人’排的队。”
“对。”
“队往哪儿走？”
白敬山抬起手，指了指院子敞开的那一边。
“往门走。”
“门在哪儿？”
“在队的尽头。”
“门后面是什么？”
白敬山没有回答。
“白先生。”
“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
“为什么犹豫？”
“因为告诉你，你就要去。”
“那你就说。”
白敬山把笔放下。
“门后面，是’换’。”
“换什么？”
“换一个。”
“什么意思？”
“队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前走。”
“走到门前，门会’看’他一眼。”
“如果门喜欢他，他就进去。”
“进去一个，外面就能’少’一个。”
“少一个什么？”
“少一个位置。”
陆昭慢慢站直。
“白先生。”
“嗯。”
“你的意思是，这支队伍，是’备用’。”
“是。”
“四千三百二十一个备用。”
“是。”
“他们从一九五八年站到现在，一直在等被’抽’。”
白敬山看着他。
“你今天才明白？”
“我明白得太晚了。”
“不晚。”
“为什么？”
“因为队还没走完。”
陆昭转过身，看着那条队。
“他们走完了会怎么样？”
“走完了，塔就’满了’。”
“满了以后，就不需要外面的人来补。”
“那不好吗？”
“好。”白敬山说，”但是有一点。”
“什么？”
“队走完，需要’有人在前面带’。”
“带的人是谁？”
“是第一个’自愿’的人。”
“一九五八年到现在，没有人自愿。”
“所以队停了六十八年。”
陆昭站在院子里。
太阳照在他的脸上。
“白先生。”
“嗯。”
“你说队里有人’自愿’了，队就走。”
“是。”
“那我自愿。”
白敬山没有惊讶。
他只是把笔拿起来，放在簿子上。
“陆昭。”
“嗯。”
“你知道’自愿’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说一遍。”
“自愿，就是我走进那扇门，我出不来。”
“你出不来，谁点名？”
陆昭没有说话。
“你自己说过。”白敬山说，”坐在里面的是六，站在外面的是你。”
“你现在走进去，外面就没人了。”
“那这四千三百二十一个，永远走不到门前。”
“到那时候，塔会怎么样？”
“塔会一直满不了。”
“满不了会怎么样？”
“会一直’吃’。”
“吃到什么时候？”
“吃到外面没有人。”
沈青在门口站着。
“白先生。”
“嗯。”
“这四千三百二十一个人，有没有可能，不是从这儿走？”
白敬山转过头。
“你叫什么？”
“沈青。”
“你是技术处的。”
“是。”
“你们技术处的档案里，有一份文件，叫’人的备份’。”
“我知道。”
“那份文件是我写的。”
沈青的身体僵住。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八号。”
“是我写的。”
“那时候我三十九岁。”
“我坐在六层，写了三夜。”
“写什么？”
“写’如果塔满了，怎么办’。”
“结论是什么？”
白敬山看着她。
“结论是，塔不能满。”
“为什么？”
“因为满了，’数’就结束了。”
“数结束以后，塔就不需要人了。”
“不需要人，这座城就没有用了。”
“什么叫’没有用’？”
白敬山把簿子合上。
“意思是，城会被’收’。”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吹过枣树。
陆昭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白先生。”
“嗯。”
“这就是你不让队走的原因。”
“是。”
“你坐在六层五十三年，就是为了让队不走。”
“是。”
“你一个人拦了六十八年。”
“不是我一个人。”白敬山说，”还有零，还有你妈，还有那个被立在第四位的人。”
“我们把球压住，队就走不动。”
“球小了，队就停。”
“现在球回弹了。”
“队就要走了。”
陆昭抬起头。
“走多少？”
“一天一百个。”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
陆昭转过身。
他看着那条队。
队的最后，有人动了。
很慢。
“白先生。”
“嗯。”
“这支队的队尾，是谁？”
“你自己去看。”
陆昭走进队里。
他一个一个往后走。
队里的人，都没有脸。
但他们的肩膀，他们的手，他们的脚，都不一样。
有一个人的手，是很小的。
像孩子的手。
有一个人的脚，穿着解放鞋。
有一个人的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走了很久。
走到队尾的时候，太阳偏了一点。
队尾站着一个人。
背影很瘦。
穿一件蓝布褂子。
陆昭走过去。
那个人回过头。
陆昭站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那个人笑了。
“昭子。”
“你不是在十七层躺着吗？”
“躺着的是身体。”
“那你是什么？”
“我是’数完’的那一部分。”
陆昭往前走了一步。
“妈。”
“别过来。”
“为什么？”
“你在队里，就是队里的人。”
“你一过来，你就’进队’了。”
陆昭停在原地。
“妈，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今天早上九点。”
“你走的时候，我在塔下。”
“我知道你在。”
“你为什么不叫我？”
“叫了，你就得应。”
“我不怕应。”
“我怕。”
母亲看着他。
“昭子。”
“嗯。”
“你听我说三句。”
“你说。”
“第一句：队不能走。”
“第二句：门不能开。”
“第三句：你要’看住’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你身体里那个。”
“他现在有名字了。”
“他叫’陆昭昭’。”
“你要看住他，不要让他’想起’以前的事。”
“为什么？”
“因为一想起来，他就不是他了。”
陆昭站在队伍里。
“妈。”
“嗯。”
“那你呢？”
母亲抬起手。
她的手伸出来，在离陆昭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我在这儿排队。”
“排到什么时候？”
“排到队不动。”
“如果队一直不动呢？”
“那我一辈子在这排着。”
陆昭的眼泪掉下来。
“妈。”
“别哭。”
“哭了，脸就’花’了。”
“花了的脸，别人就记不住。”
陆昭抬起手，抹了一下脸。
“妈。”
“嗯。”
“我一定会把你叫回去。”
母亲摇了摇头。
“昭子。”
“你叫不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被’看’进来的。”
“我是自己走进来的。”
“为什么？”
“因为队要有人’带头’。”
“我带了个头。”
“队就动了。”
陆昭僵在那儿。
“你带了个头。”
“带了。”
“你想让队走。”
“我想让这座城，别再靠’压’活着。”
母亲说得很轻。
“五十四年了。”
“我们一直在压。”
“压得越久，它回弹得越狠。”
“与其等它弹回来，不如我们自己把它’走完’。”
“妈。”
“昭子。”
“你要是把队走完了，会怎么样？”
母亲看着他。
“会有一个新的数。”
“什么样的数？”
“不知道。”
“但是不会比现在更坏。”
院子里，太阳往下落。
队尾后面，又排上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薄呢外套。
“顾先生。”
“陆先生。”
“你也进来了。”
“我排在队尾。”
“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要’记’。”
“记什么？”
“记这一队人，走到最后一个人。”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门开。”
陆昭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那些没有脸的背影。
“顾先生。”
“嗯。”
“我能’点’他们吗？”
顾承安看着他。
“你要点谁？”
“四千三百二十一个。”
“你要点多久？”
“不知道。”
“你点一个，你的线会长一寸。”
“我知道。”
“点到第一千个，你的线会到心口。”
“我知道。”
“点到第三千个，你会死。”
陆昭抬起头。
“顾先生。”
“嗯。”
“我不是要点他们回去。”
“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他们’有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