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的灯，灭了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全城没有人抬头。
晚上九点零七分，灯又亮了。
是红的。
不是白。
沈青在塔下，抬头看。
“陆昭。”
“我在。”
“红是什么意思？”
“红是在数。”
“谁在数？”
“不知道。”
九点十分，两个人从一楼开始往上走。
楼梯是水泥的，很旧。
台阶边上有一道磨出来的痕。
一九七二年到现在，五十四年，不知道多少人走过。
“二层。”沈青说。
二层有人。
坐的是赵师傅。
“赵师傅。”
“哎。”
“还行吗？”
“行。”赵师傅说，”就是坐着。”
赵师傅是技术处的司机，五十八岁，不会异能。
十一月二十六号白敬山走的时候，二层空了一天。
那天以后，赵师傅自己上来坐的。
“你坐了二十九天。”
“三十二天。”赵师傅说，”我从十一月二十八号开始坐的。”
“有人让你坐？”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坐？”
“我开车送人上来过很多次。”赵师傅说，”我看过他们怎么坐。”
“我一想，这层没人，那不就空着了吗。”
“空着会怎么样？”
“空着，楼就’歪’。”
陆昭没有说话。
“陆昭。”赵师傅说，”我一个开车的，不懂什么数。”
“但是我知道，车要是少了一个轮子，就跑不了。”
“这楼也是一样。”
“一层没人，整栋楼都少一样东西。”
三层，四层，五层，都有人。
七层，空的。
“七层原来是谁？”
“一个姓孙的。”沈青说，”一九九七年走的。”
“走了以后一直空？”
“一直空。”
“空了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
陆昭站在七层的门口。
里面很黑。
他走进去。
地板上有粉笔圈。
圈已经模糊了。
墙角有一道印子。
不是人形的。
是一道很长的横痕，像有人在地上拖过什么东西。
“沈队长。”
“嗯。”
“这道痕是什么？”
沈青走过去，蹲下来。
“是被拖的。”
“拖什么？”
“拖人。”
“谁拖的？”
“不知道。”
陆昭蹲下来。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那道痕上。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画面”。
是一种”姿势”。
他”感觉”到有一个人的手，抓着他的脚踝。
抓得很紧。
然后往后拖。
“七层。”
“在。”
一个声音，从墙里出来。
很轻。
“不要坐。”
“为什么？”
“坐了会’掉下去’。”
“掉到哪里？”
“掉到’里面’。”
“里面是什么？”
“里面是队。”
陆昭站起来。
“你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
“你是怎么掉的？”
“我没坐好。”
“怎么算没坐好？”
“我回头了。”
陆昭的后背发凉。
“回头会怎么样？”
“回头就会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以后，就会想’留下来’。”
“留下来以后，就不数了。”
“不数了会怎么样？”
“就掉下去。”
陆昭从七层出来。
“沈队长。”
“嗯。”
“七层空着二十九年了。”
“对。”
“这二十九年，是谁在’顶’？”
“没有人顶。”沈青说，”所以塔一直歪着。”
“歪着会怎么样？”
“歪着，就要靠十七层的人多压一点。”
“我妈和零，多压了二十九年。”
“对。”
陆昭没有说话。
他往上走。
十一层，空的。
十四层，空的。
十六层，空的。
“一共空了几层？”
“八层。”沈青说，”七、九、十一、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下面的那一层。”
“十七层不是我妈她们吗？”
“十七层是四把椅子。”沈青说，”十七层不是’守层’。”
“十七层是’压’。”
陆昭站在十六层的窗口。
“守层人需要几个？”
“十七个。”
“现在有几个？”
“九个。”
“九个坐十七层的位置，会怎么样？”
“撑不住。”
“撑不住会塌？”
“不会塌。”沈青说，”会’分’。”
“分了会怎么样？”
“会分成两座塔。”
“两座塔？”
“一座在地上。”
“一座在下面。”
陆昭抬起头。
“今天下午我看见的那座。”
“对。”
“那我补。”
“补什么？”
“补八层。”
沈青看着他。
“陆昭，你知道’守层’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知道坐上去了，就下不来吗？”
“白敬山坐了五十四年，二〇二六年十一月才下来。”
“范玉霞坐了六年，下来就裂了。”
“七层那个人，只是回了一次头。”
陆昭转过身。
“我知道。”
“那你还要补？”
“不是我补。”
“是谁？”
“是愿意的人。”
十二月二十九号，早上八点。
技术处的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
老周。
郑野。
吴姨。
钱立。
孙老师。
马师傅。
邱师傅。
林守义。
“我讲清楚。”陆昭说。
“守层不是打工。”
“坐上去，就要坐很久。”
“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一辈子。”
“坐上以后，你会开始’忘’。”
“忘自己的名字，忘家里人。”
“忘到某一天，你在墙上留下一道印子。”
“然后你就没了。”
“我不骗你们。”
“现在谁要走，就走。”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老周。”
“在。”
“你是便利店老板。”
“现在关了两家店。”
“你儿子在读大学。”
“你老婆身体不好。”
老周把手放在桌上。
“陆昭。”
“嗯。”
“我这家店，开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里，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开门，晚上十二点关。”
“我这辈子就守着一个店。”
“你让我去守一层楼，我觉得差不多。”
“差很多。”
“我知道差很多。”老周说，”但是我有一样东西。”
“什么？”
“我不怕闷。”
“守店的时候，一天来不了十个人。”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货架。”
“看上一天。”
“这不叫本事。”
“这叫习惯。”
“守层要的就是习惯。”
陆昭看着他。
“老周。”
“嗯。”
“我记你一辈子。”
“别。”老周说，”你记我，我就得应。”
“你应了，就回不来。”
“我不用回来。”
“你替我守着外面就行。”
郑野站起来。
“陆昭。”
“嗯。”
“灯塔三百四十六个人，我挑了十个。”
“九个在底下，一个在这儿。”
“我坐。”
“郑哥。”
“你别劝。”郑野说，”我在灯塔干了十二年，天天劝别人别送死。”
“今天轮到我自己。”
“我要是坐在上面，灯塔就有人看着。”
“我要是死在下面，灯塔就没有根了。”
上午十点，八个人上塔。
七层，老周。
九层，郑野。
十一层，孙老师。
十三层，钱立。
十四层，吴姨。
十五层，马师傅。
十六层，邱师傅。
十七层下面的那一层，林守义。
陆昭送他们一层一层上去。
每上一层，他都站在门口，说一遍：
“位置要一个编号。”
“你给一个名字。”
“从今天起，这一层不叫你的名字。”
“叫这个编号。”
“你要是撑不住，就’说’。”
“我在下面听得见。”
十点五十三分，最后一层。
林守义坐下去。
塔开始呼吸。
哒，哒哒，哒，哒哒。
这一次，节奏变了。
不是六次了。
是十七次。
陆昭站在楼梯口，听见那个节奏，忽然明白了。
“沈队长。”
“嗯。”
“以前是一分钟六次。”
“对。”
“现在是一分钟十七次。”
“十七次是什么意思？”
“十七次是’满’。”
“塔满了？”
“守层人满了。”
“那是好事？”
陆昭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上面的楼梯。
“沈队长。”
“嗯。”
“电梯面板，第十八格上的胶布，掉了。”
沈青跑过去。
电梯面板上，第十七格是亮的。
第十八格，本来是贴着一块灰色电工胶布的。
现在胶布掉在地上。
第十八格的按钮，亮着。
不是红。
是白的。
“谁撕的？”
“没有人。”沈青说，”它自己掉的。”
陆昭走过去。
他伸出手，按了第十八格。
电梯的门开了。
里面很黑。
不是没有灯。
是”灯不照”。
“陆昭。”
“嗯。”
“你要下去吗？”
“要。”
“我跟你。”
“你别跟。”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那层是什么。”
“那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陆昭看着沈青。
“沈队长。”
“嗯。”
“你还记得十一月十四号，球上长出’陆昭’那一行字吗？”
“记得。”
“那天你在。”
“我在。”
“从那天起，你就一直在。”
沈青没有说话。
“走吧。”
两个人走进电梯。
门关上。
电梯开始往下。
不是往上的。
数字从十七往下走。
十六，十五，十四。
十二，十一，十。
七，六，五。
三，二，一。
零。
负一。
负二。
然后是一个新的数字。
“十八。”
电梯停了。
门开了。
门外有光。
不是灯的光。
是太阳的光。
陆昭走出去。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
头顶是天。
天很蓝。
蓝得像一九五八年的夏天。
前面有一座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树下有一张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
“你们来了。”
“白敬山。”
“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