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号，下午五点。
十七个人站在塔的台阶下面。
雪落在他们的肩上，不化。
陆昭一个一个问。
“你叫什么名字？”
第一个，穿棉袄的老太太：”我忘了。”
第二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我好像姓赵。”
第三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我不知道。”
第四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我叫……”他想了一分钟，”我叫。”
第五个：”我忘了。”
第六个：”我叫什么？”
第七个没有说话。
问到第十七个的时候，陆昭停了。
因为第十七个是一个孩子。
大概七八岁。
穿一件蓝棉袄，棉袄的下摆破了一道口子。
“小朋友。”
孩子抬起头。
“你记得你叫什么吗？”
孩子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你记得什么？”
孩子伸出手。
他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玻璃弹珠。
里面有一条绿色的芯子。
“这个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
“我叫它’绿的’。”
“那是名字吗？”
“不是。”孩子说，”名字是别人叫的。”
“绿的’是我自己叫的。”
陆昭蹲下来。
“你妈妈叫什么？”
孩子想了想。
“我忘了。”
“你家在哪儿？”
“门口有两棵树。”
“哪两棵树？”
“一棵会掉毛，一棵不会。”
陆昭站起来。
“沈队长。”
“嗯。”
“技术处的系统里，这十七个人是什么时候没有名字的？”
“三点五十。”
“那他们的家人呢？”
“他们的家人，也不记得他们了。”
陆昭转过头。
“什么叫不记得？”
沈青把平板推过来。
“这十七个人里，有九个是有家的。”
“技术处刚刚一家一家打了电话。”
“每一家的回答都一样。”
“他们说：’我们家没有这个人。'”
“我们报了地址，报了年龄，报了外貌。”
“他们还是不记得。”
“有一位老太太说：’你们说的那个人，我好像认识。'”
“然后她哭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陆昭站在雪里。
“这十七个人，是谁弄的？”
“不知道。”
“是不是归零？”
“不是。”沈青说，”归零会签字，会有记录。”
“这十七个，是’自动’的。”
晚上六点，十七层。
母亲睡着了。
零醒着。
陆昭坐在第四把椅子上。
“零。”
“嗯。”
“台阶下面那十七个人。”
“我知道。”
“他们为什么没有名字？”
零抬起头。
“因为球在’吃’。”
陆昭的后背紧了。
“吃什么？”
“吃名字。”
“为什么吃？”
“因为它饿了。”
“它为什么会饿？”
“因为我们不数了。”零说。
“我们三个数了五十四年。”
“我们把球压到了’及膝’。”
“十一月，我们停了。”
“停了以后，它开始回弹。”
“回弹的时候，它会先’吃’东西。”
“吃名字，是它最省力的。”
“吃了名字，它会小一点，还是大一点？”
“小一点。”
“那不好吗？”陆昭问，”它小一点，不是好事？”
“不好。”零说。
“为什么？”
“因为它吃的是’外面的’名字。”
“它吃了外面的名字，里面的位置就’多’了。”
陆昭慢慢坐直了。
“多的位置，会怎么样？”
“会往下挤。”
“挤到最后，会有人掉出来。”
“掉出来的人，就是台阶下面那十七个。”
厅里很静。
“零。”
“嗯。”
“这十七个位置，原来是谁的？”
“是’备用’。”
“什么备用？”
“一九五八年，我们从城里挑了三十四个’备用’。”
“十七个进’数’，十七个留着。”
“留着的那十七个，就是备用。”
“一九八七年七月六号，第六位掉到地面。”
“第五位要顶上。”
“顶上要从’备用’里抽一个人。”
“抽到的是谁？”
零看着他。
“抽到的是你父亲那一批里的一个。”
“那个人拒绝了。”
“所以他被’立’了。”
陆昭站起来。
“那现在呢？”
“现在球吃了十七个名字。”
“它多出了十七个位置。”
“这十七个位置，会从’备用’里找人填。”
“备用没有了。”
“所以它从外面找。”
陆昭走到球前面。
“它会找谁？”
“找’没有点’的人。”
厅里安静了。
陆昭慢慢转过头。
“零。”
“嗯。”
“我父亲没有点。”
“他进数了。”
“我也没有点。”
“但我在数里。”
“那还有谁没有点？”
零没有回答。
她看着厅门的方向。
门开着。
门外站着一个人。
顾承安。
他从来没有上过十七层。
“顾先生。”
“陆先生。”
“你怎么上来了？”
“因为今天不一样。”顾承安说。
他走进来。
他的皮鞋在地上响。
他走到球前面，站住。
“陆先生，我说一句话，说完就走。”
“你说。”
“那十七个人，不是球吃的。”
陆昭愣住。
“那是谁？”
“是我。”
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你说什么？”
“那十七个名字，是我’记’的时候，划掉的。”
陆昭往前走了一步。
“你再说一遍。”
“八十七个夜晚，我记了三十八年。”
“每一年，都会有一些名字’多余’。”
“多余的名字，会让数变乱。”
“所以我要划掉。”
“划掉以后呢？”
“划掉以后，那个人就没有名字。”
“那你为什么要划？”
“因为不划，塔会塌。”
陆昭的手在抖。
“你划了多少？”
“三十八年。”
“多少人？”
顾承安没有回答。
“我问你，多少人。”
“三百一十七个。”
厅里静得能听见球在呼吸。
“那这些人呢？”
“有的散了。”
“有的还在。”
“有的,”顾承安说,”走到外面去了。”
陆昭往前走，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你凭什么？”
“凭我是’记’的。”
“记的人凭什么决定谁的名字不要？”
顾承安没有挣。
他站在那儿，让陆昭抓着。
“陆先生。”
“嗯。”
“我不决定。”
“我只是’看见’多出来的那个。”
“多出来的那个，自己会’松’。”
“松了以后，我才能划。”
陆昭松开手。
“松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自己不想被叫了。”
“为什么不想被叫？”
顾承安看着他。
“因为被叫回来，比不被叫更疼。”
陆昭退了两步。
他站在球旁边。
右手掌心那条线，在肩窝那儿烧。
“顾先生。”
“嗯。”
“你今天为什么上来？”
“因为那十七个人，是我划掉的。”
“我划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一次，他们还回来站在塔下面。”
“今天他们回来了。”
“为什么？”
顾承安抬起头，看着球。
“因为它开始’还’了。”
“什么？”
“它开始把名字还回来了。”
“它为什么要还？”
“因为它要’换’。”
“换什么？”
“换一个’名字’。”
晚上八点，塔下面。
十七个人还站在那儿。
陆昭走下来。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老太太，瘦男人，年轻女孩，六十岁的男人，八岁的孩子。
“沈队长。”
“嗯。”
“把技术处的人都叫来。”
“做什么？”
陆昭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的脸。
“叫名字。”
“叫谁的名字？”
“叫’我们记得的名字’。”
“可是他们自己都不记得。”
“我记得。”陆昭说。
“你记得他们？”
“我不记得。”
陆昭站起来。
“但是我记得他们’该有’名字。”
“这十七个人，是有人叫过的。”
“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住哪，做过什么，叫什么’绿的’，他们就还没散。”
“现在我们做一件事。”
“做一件三十年没人做的事。”
“什么事？”
“把这十七个名字，一个个找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