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坐起来的时候，厅里所有的灯都暗了一下。
她自己把被子拉到膝盖上。
她的头发全白了。
脸上没有皱纹。
四十七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岁，又像八十岁。
“妈。”
“嗯。”
“你能动了。”
“能动了。”
陆昭走过去，站在床边。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母亲说。
“你数了二十三年。”
“我数完了。”
“数完是什么意思？”
母亲抬起手。
她的手很稳。
“坐下来。”
陆昭在床边坐下来。
“数不是数数字。”
“数是什么？”
“数是数人。”
“城里每一个人，头上都有一个点。”
“点亮，就是被数到了。”
“点暗，就是没数到。”
“没数到的人会怎么样？”
“会走。”
“走到哪儿去？”
“走到’外面’去。”
“外面是哪儿？”
母亲看着他。
“外面是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一九七二年之前，每年都有人走到外面去。”
“走到外面的人，家里人会说他’走丢了’。”
“其实是没数到。”
陆昭的手在膝盖上握着。
“妈。”
“嗯。”
“你数到了什么？”
“我数到了头。”
“头在哪儿？”
母亲伸出手，指了一下他的胸口。
“在你这儿。”
厅里很静。
“我数了一辈子。”母亲说，”一九七二年的时候，头在第十七排。”
“二〇〇三年，头在第三排。”
“今年十一月，头在你身上。”
“妈。”
“你别怕。”
“我不是怕。”陆昭说，”我想知道，’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被数到的人。”
“数到你，就数完了。”
陆昭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那些没被数到的人呢？”
“他们还在’里面’。”
“还在排队。”
“为什么？”
“因为没有头，队就走不动。”
“现在有头了呢？”
母亲看着他。
“现在，队会走。”
“走到哪儿去？”
“往’里面’走。”
“里面有什么？”
“有一扇门。”
陆昭抬起头。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昭子。”
“嗯。”
“你要问的那个名字，我不能说。”
陆昭愣住。
“为什么？”
“因为我一说，就有人听见。”
“谁听见？”
“里面的十七个。”
“他们听见会怎么样？”
“他们会念。”
“念一遍，那个名字就’用’了。”
“用过一次，就不能再借。”
陆昭站起来。
“妈，我要那个名字。”
“我要借给一个人。”
“借了以后，那个人会怎么样？”
“他会有一个位置。”
“那你呢？”
“我？”
母亲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会变。”
“你已经数完了。”
“数完的人，不占位置。”
陆昭站在那儿。
“妈。”
“嗯。”
“你刚才说’第三件事，别做’。”
“哪三件？”
母亲的手在被子上按了一下。
“第一件，别去一九八七年。”
“第二件，别回头看塔顶的灯。”
“第三件……”
她停住了。
“第三件是什么？”
“第三件，”母亲说，”别在第四把椅子上睡着。”
陆昭的背凉了。
“为什么？”
“因为睡着以后，你会看见你自己。”
“看见自己会怎么样？”
“你会想留下。”
“留下做什么？”
“留下当椅子。”
厅里安静了很久。
球在中间，呼吸。
哒，哒哒，哒，哒哒。
“妈。”
“嗯。”
“小名呢。”
“我不能说。”
“你写在纸上。”
母亲看着他。
“纸也会被看见。”
“那我怎么拿到？”
母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她把手放在陆昭的手心上。
“我不说。”
“我’给’。”
陆昭低下头。
他看着母亲的手。
那只手很白，指甲是青的。
一点一点，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母亲的掌心里”过”到他的掌心。
不是温度。
是一个”形状”。
两个字，三个音节。
他”看”不清。
它像被一层东西盖着。
“妈，我看不清。”
“因为有人在看。”
“谁在看？”
母亲的眼睛，往上抬了一下。
“楼上。”
陆昭抬起头。
上面是十七层。
再上面是塔顶。
“谁在上面？”
“没有人。”母亲说，”是那只眼睛。”
“它一直在看。”
“看了五十四年。”
“它在看什么？”
“看谁在’数’。”
陆昭把手收回来。
他右手掌心那条线，已经到了肩窝下面。
“妈。”
“嗯。”
“你现在能走路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数完了。”
“数完的人不用走。”
“为什么？”
“因为数完的人，’走’没有意义。”
陆昭站在床边。
他看着母亲的脸。
“妈，你数完了，是不是就要……”
“就要散了。”
厅里没有人说话。
零在自己的椅子上，抬起了头。
“周文秋。”
“零姐。”
“你数到头了。”
“数到了。”
“我数了五十四年。”零说，”我没数到头。”
“因为你一直在压。”
“压和数，是两件事。”
“对。”
零看着她。
“你数完了，你不觉得可惜？”
“不可惜。”母亲说，”我数到了我儿子。”
零没有再说。
她低下头，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然后陆昭看见，她在哭。
不是大声哭。
是眼泪自己下来。
“零。”
“嗯。”
“你为什么哭？”
“因为我数了五十四年，没有数到过一次’头’。”
“我以为头在’里面’。”
“其实头一直在外面。”
下午四点，母亲重新躺下。
她闭上眼睛之前，说了一句：
“昭子。”
“嗯。”
“灯不闪了吧？”
陆昭走到窗口。
塔顶的灯，不闪了。
是白的。
很稳的白。
“不闪了。”他说。
“好。”
“白是什么意思，妈？”
“白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名字。”
母亲闭上眼睛。
呼吸慢下来。
一分钟六次。
四点十分，陆昭下到一楼。
沈青站在门口。
她的手里拿着平板。
“陆昭。”
“嗯。”
“出事。”
“什么事？”
她把平板转过来。
上面是一张名单。
“技术处的户籍系统，今天下午三点五十，少了十七个人。”
“少了是什么意思？”
“记录还在，名字没有了。”
“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
“空白。”沈青说，”不是没填。是’没有’。”
“十七个人，昨天还有名字。”
“今天下午三点五十，名字消失了。”
陆昭盯着那张名单。
十七行。
每一行都有一张照片。
“这十七个人，现在在哪儿？”
“在塔下面。”
陆昭抬起头。
“什么时候来的？”
“三点四十九分。”
“他们自己来的？”
“自己走来的。”沈青说，”十七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来。”
“全部走到塔的台阶下面，就站住了。”
“然后就不动了。”
陆昭转身往外走。
“陆昭！”
“我去看。”
“等一下。”
“怎么了？”
“这十七个人里，有一个人。”
“谁？”
沈青把照片放大。
那是一张很旧的证件照。
一个瘦男人，四十来岁。
“这个人，一九七九年就死了。”
“死在哪儿？”
“死在城北的工地上。”
“那他现在……”
“他现在在台阶下面。”
陆昭推开门。
外面的风很大。
台阶下面，站着十七个人。
他们穿的衣服都不一样。
有一个穿棉袄的，有一个穿蓝工装的，有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
他们的头，都低着。
陆昭走过去。
他停在三步之外。
他看不见他们头顶上的点。
不是暗。
是”没有”。
十七个人，一个点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
陆昭问最前面那个穿棉袄的老太太。
老太太抬起头。
她看着他。
“我记得我做饭。”
“我知道你做饭。”
“我做过很多饭。”
“你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想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忘了。”
“我什么都记得，就是忘了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