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号，整整一天，全城在找一个名字。
不是十七个。
是一个。
“先找那个孩子的。”陆昭说。
“为什么先找他？”
“因为他最小。”
“他的名字，记得的人最多。”
技术处调出了全市的幼儿园和小学名册。
一九八八年以后的所有在册儿童，一共四十六万人。
筛到年龄七到九岁，剩下一万一千。
筛到住址在城北，剩下七百。
筛到”门口有两棵树，一棵会掉毛”，剩下三户。
下午两点，第三户。
城北西洼子，十七号院。
院门口有两棵树。
一棵是杨树，会掉毛。
一棵是枣树。
门口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眼睛红着。
“你好。”
“你们是……”
“技术处的。”
女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儿子。”
“我们知道。”
“我真有一个儿子是不是？”
沈青愣住。
“你昨天说，我们家没有这个人。”
“我说了。”女人说，”我昨天真的觉得没有。”
“昨天我在厨房做饭，忽然想不起来要给谁做饭。”
“我去他屋里看，床是整整齐齐的。”
“书包在椅子上。”
“但是我想不起来那是谁的。”
“我以为我自己有病。”
沈青蹲下来。
“大姐。”
“嗯。”
“你儿子叫什么？”
女人张了张嘴。
“我叫不出来。”
“你试试。”
“我……”
她按住太阳穴。
“我知道那个字很好听。”
“我一叫，他就会笑。”
“我每天都叫。”
“叫了多少次？”
“叫了八年。”
“那你现在叫。”
女人抬起头，眼睛看着门外的雪。
她忽然哭了出来。
“我忘了我怎么叫他。”
“我忘了我怎么叫他。”
下午三点四十，塔下面。
那个孩子还在站着。
女人下车的时候，摔了一跤。
她爬起来，跑过去。
“宝宝。”
孩子抬起头。
女人蹲在他面前。
“宝宝。”
孩子没有动。
“宝宝，你看着我。”
孩子看着她。
“你记不记得，你有一颗绿的弹珠。”
孩子的手动了一下。
“你说它叫’绿的’。”
孩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妈妈每天放学在门口等你。”
“你记不记得，你喊我’妈’。”
孩子的嘴唇动了一下。
“妈。”
女人的身体软了下去。
她抱住孩子。
“妈！”
孩子的第二声，比第一声大。
那一刻，陆昭看见了。
孩子的头顶上，亮起了一个点。
很小。
像一根火柴刚点着。
“沈队长。”
“我看见了。”
“叫下一个。”
下午五点，第二个名字找回来了。
晚上七点，第四个。
晚上九点，第九个。
十一点，第十三个。
凌晨两点，第十六个。
十二月二十八号，早上六点四十，第十七个。
站在台阶下面的人，只剩一个。
是那个穿棉袄的老太太。
“她叫什么？”
“不知道。”沈青说，”她的记录是空的。”
“哪一年的人？”
“一九七九年。”
“一九七九年的人，谁记得？”
“没有人。”沈青说，”她丈夫一九九三年死了。她儿子在外地，昨天我们打过电话，他说’我们家没有这个人’。”
陆昭站在老太太面前。
“大娘。”
老太太抬起头。
“我记得我做饭。”
“你记得做给谁吃吗？”
老太太想了很久。
“我记得有人吃。”
“几个人？”
“一个。”
“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男的。”
“他叫什么？”
“我不记得。”
“他多大？”
“他很小。”
陆昭转过身。
“钱医生。”
“在。”
“你不是能’听见’里面的人说话吗？”
“能。”
“你听她。”
钱立走过来。
他把手放在老太太的肩上。
闭上眼。
很久。
“陆昭。”
“嗯。”
“她里面有两个人。”
“两个？”
“一个是她。”
“另一个是个孩子。”
“那个孩子一直在叫一个称呼。”
“什么称呼？”
“他叫’娘’。”
“不是’妈’，是’娘’。”
陆昭的心一动。
“哪一年的人会说’娘’？”
“一九五几年，一九六几年。”
“她是一九七九年走的。”
“那这个孩子，是她更早的时候的。”
“一九六几年的孩子，现在应该五十多岁了。”
“那个孩子还在吗？”
钱立睁开眼睛。
“在。”
“在哪儿？”
“在’里面’。”
“在排队。”
陆昭站在雪里，很久没有说话。
上午八点，十七层。
“零。”
“嗯。”
“我要做一件事。”
“说。”
“我要’倒点’。”
零抬起头。
“你知道那是什么？”
“我知道一半。”
“那我说全了，你再说。”
零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
“点，是把名字叫回来。”
“倒点，是把名字送进去。”
“送给谁？”
“送给’里面’的十七个。”
“为什么要送进去？”
“因为里面的十七个，只要念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就算’在数’了。”
“就算真的了。”
“算真的以后，它就能给一个人’用’。”
陆昭站在窗口。
“这个人，是第十八。”
零沉默了很久。
“你要给它一个名字。”
“是。”
“什么名字？”
陆昭没有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零说。
“为什么？”
“因为你妈给你的那个名字，一直没有被’用’过。”
“你妈给你起名字的时候，起了两个。”
“一个给了你。”
“一个给别人。”
陆昭愣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在。”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七号，你生下来，我在楼下。”
“你妈抱着你，从窗口看我。”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零姐，我有两个了。'”
陆昭的手在抖。
“两个？”
“她生了一个。”
“她怀里有一个。”
“她说她’接’了一个。”
“那个东西，是从你出生那天起就跟着你的。”
“所以你从小就能’装’。”
“因为它本来就是跟你一起长大的。”
陆昭站在那儿，很久。
“所以那个名字，是给我们两个的。”
“是。”
“是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零说，”她只跟我说过一句。”
“她说：’那个名字，要人叫十七遍才算。'”
上午十点，倒点开始。
十七层的厅里，站了十六个人。
沈青，钱立，吴姨，郑野，老周，陈曦，纪明，赵师傅，周敏，小满，老马，邱师傅，孙老师，林守义，林振国，还有技术处的一个年轻人。
四把椅子上，坐着三个人。
零。
母亲。
第四把，空着。
陆昭站在球的正面。
“我讲一遍。”
“我念一个名字。”
“你们跟着念。”
“念完一遍，里面就会有人听见。”
“里面的人听见，会跟着念。”
“他们要念十七遍。”
“我们也要念十七遍。”
“念完以后，这个名字就’在数’了。”
“如果有人撑不住，就出声。”
“出声以后，我们停。”
沈青走过来。
“陆昭。”
“嗯。”
“你确定这个名字吗？”
“确定。”
“叫什么？”
陆昭抬起头。
他看着球。
球面上很亮。
“陆昭昭。”
厅里安静了。
“什么？”
“陆昭昭。”
“你的小名？”
“不是我的。”陆昭说。
“这是我妈起的。”
“她起的时候，是给两个人的。”
“给我。”
“也给他。”
沈青退回去。
“开始。”
十点零三分，陆昭闭上眼睛。
“陆昭昭。”
十六个人跟着念。
“陆昭昭。”
球面动了一下。
球的正中间，出现了一个很淡的字。
不是刻的。
是浮出来的。
第一个字是”陆”。
十点零四分。
“陆昭昭。”
第二个字浮出来。
“昭”。
十点零五分。
“陆昭昭。”
第三个字浮出来。
“昭”。
十点零六分，球面上出现了第一行小字。
“第1位 已听”
十点零七分，第二行。
“第2位 已听”
十点零八分。
“第3位 已听”
到”第9位 已听”的时候，吴姨先撑不住了。
她扶住墙，慢慢地坐在地上。
“吴姨。”
“我没事。”吴姨说，”我听见有人叫我了。”
“谁叫你？”
“一个很老的。”
“多老？”
“一九五八年的。”
十点十五分。
“第17位 已听”
球面全亮了。
白色的光。
亮到眼睛睁不开。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球里。
是从厅的每一个角落。
是十七个声音，一起说：
“陆昭昭。”
陆昭睁开了眼睛。
球前面，站着一个人。
十四五岁的样子。
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
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不是没有五官。
是”看不清”。
“你叫什么？”
那个少年看着他。
“陆昭昭。”
“这是你的名字吗？”
“是我’借’的。”
“借了就要还。”陆昭说。
“什么时候还？”
“你’散’的时候。”
少年低下头。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我有手了。”
“你本来就有。”
“我没有。”少年说，”我只有’看’。”
“现在你有手了。”
少年抬起头。
“我可以’摸’吗？”
“摸什么？”
“摸墙。”
陆昭走过去。
他抓着少年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墙上。
少年的手在墙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说：
“原来是这个感觉。”
球在中间，缩了两指。
十点三十七分，球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缝。
不是裂开。
是”张”开。
缝里面，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动。
它看着陆昭。
陆昭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顾先生说得对。”
“什么？”沈青问。
“它在’看’。”
“看什么？”
陆昭的声音很轻。
“它在看’谁在数’。”
“然后呢？”
“然后它会选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