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号，早上六点四十。
城北小学的教学楼，出现在了解放路上。
不是塌。
是”在那儿”。
一栋三层教学楼，正正好好坐在马路中间。
前后左右都没有痕迹。
地面的柏油没有被压裂。
楼和马路之间，没有接缝。
像是有人把一张照片，剪下来，贴到了另一张照片上。
“几点开始的？”
“六点三十一。”沈青说，”一个环卫工报的。”
“楼里有人吗？”
“有。”
“多少？”
“两百八十三个孩子。”
“老师呢？”
“十一个。”
陆昭站在警戒线外。
“楼里还能听见声音吗？”
“能。”沈青说，”孩子在哭。”
“窗子能开吗？”
“打不开。”
“为什么？”
“玻璃是实的。”沈青说，”敲上去，像敲墙。”
陆昭走过去。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堵墙。
墙是暖的。
不是被太阳晒的暖。
是”有人”的暖。
“沈队长。”
“嗯。”
“这栋楼，还是原来的楼。”
“什么意思？”
“它只是不在这条街上。”
沈青愣住。
“那它在哪儿？”
“它在原来的地方。”陆昭说，”它同时在这两个地方。”
“所以它是一半。”
“什么叫一半？”
“一半在原来的地方，一半在这儿。”
“要把它推回去，得有人’定’住它。”
“怎么定？”
陆昭闭上眼睛。
“数。”
“数到几？”
“十七。”
“为什么是十七？”
“因为这是一个’位置’。”陆昭说，”有位置的东西，就能被数住。”
上午七点零二分，陆昭站在教学楼前面。
右手举起来。
掌心那条线，从掌心一直到了肩窝。
“一。”
楼的墙，抖了一下。
“二。”
马路上，雪往里缩了一寸。
“三。”
哭声停了。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七念完的那一瞬间，整栋楼像是被人抱住了。
“跑！”
楼里没有声音。
“孩子们，往门口跑！”
三秒以后，一楼的门开了。
第一个跑出来的是一个男孩。
第二个是一个女孩。
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
七点零二分四十秒，第一个孩子跑出来。
七点零二分五十三秒，最后一个老师跑出来。
七点零三分整，陆昭撑不住了。
他跪下去。
鼻血落在雪上，砸出一个红色的坑。
然后他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是黑的。
“陆昭！”
沈青冲过去。
“别动我。”
“你在吐血。”
“我知道。”
“这他妈是什么？”
“是’数’。”陆昭说。
“什么叫数是黑的？”
“我数了十七。”陆昭说，”十七是一个满数。”
“满数念完，会有一点点’余’。”
“余在我身体里，就得吐出来。”
“吐出来就没事了？”
“吐出来就没事了。”
沈青把他扶起来。
那栋教学楼还在马路上。
只是玻璃变软了。
有一个老师从里面推开了窗。
“我们能出来吗？”
“能。”
“楼会塌吗？”
陆昭抬起头。
“不会。”
“为什么不塌？”
“因为它一半在原来的地方。”
“那一半撑着它。”
上午九点，技术处的会议室。
白板上有十一张照片。
“十一个地方。”沈青说，”六点三十一到七点四十，全市一共发生十一处’错位’。”
“七处自己回去了。”
“四处还在。”
“哪四处？”
“城北小学的教学楼。”
“火车站的第三站台。”
“老钢厂的三号高炉。”
“还有一处。”
“哪儿？”
沈青把最后一张照片贴上去。
是一张墓地的照片。
“城西公墓。”
“那块地上，本来有一片坟。”
“现在坟不见了。”
“人呢？”
“没有’人’。”沈青说，”坟里有十七个’位置’。”
“它们不在了。”
陆昭盯着那张照片。
“沈队长。”
“嗯。”
“这四个地方，有什么共同点？”
沈青把四个红点在地图上标出来。
然后用尺子量了一下。
“距离塔，都是十七公里。”
“误差不超过两百米。”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十七公里。”陆昭说。
“对。”
“十七个位置。”
“对。”
“所以这些地方，是塔的’影子’。”
“塔在地上立着十七层。”
“它的影子落在十七公里外。”
“影子落的地方，就是’错位’的地方。”
钱立推门进来。
“陆昭。”
“钱医生。”
“塔上的灯。”
“怎么了？”
“白了以后，开始’闪’。”
陆昭站起来。
十点十七分，塔门口。
灯在白和红之间闪。
闪得很慢。
像一个人，在很努力地睁开眼睛。
“沈队长。”
“嗯。”
“这个灯，谁控制？”
“没人控制。”
“它是什么？”
“它是塔的’眼’。”沈青说，”一九七二年装的时候，是直接接在球上的。”
“红是’在数’。”
“白是’不在数’。”
“闪是什么意思？”
“闪是它在’找’。”
“找什么？”
“找一个’数’它的人’。”
陆昭抬起头。
“我在数。”
“你不是在数。”沈青说，”你是在’点’。”
“点不是数。”
“点是把一个名字叫回来。”
“数，是把所有的名字放在一起，看着它们不动。”
陆昭站在塔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沈队长。”
“嗯。”
“谁能数？”
“一九七二年到现在，能数的，只有四个人。”
“零，白敬山，我妈，还有一九七二年之前的那个人。”
“我妈现在不数了。”
“零在厅里。”
“白敬山不在了。”
陆昭抬起头。
“那我现在上去，问她。”
中午十二点，十七层。
零坐在她自己的椅子上。
她很老了。
老到脸上的皮肤都是透明的。
“你来了。”
“我来了。”
“灯在闪。”
“我看见了。”
“它是在叫我。”
陆昭没有说话。
“我不能再数了。”零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一开始数，就会’回去’。”
“回到哪儿？”
“回到一九七二年。”
“那不好吗？”
“好。”零说，”但是回去了，就没有人记得你了。”
“我坐在这儿五十四年。”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一九七二年十月一号，你进了门。”
“十一秒。”
“你带回来两样东西。”
零看着他。
“谁告诉你的？”
“我爸。”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第二样东西，压了五十四年。”
“现在出来了。”
“住在我身体里。”
零的眼睛动了一下。
“孩子。”
“嗯。”
“你知道那个东西，为什么选你？”
“因为我没有点。”
“不是。”零说，”因为你’看得见数’。”
“看得见数的人，能装。”
“装不下的，会炸。”
“你现在装了多少？”
“我不知道。”
“你摸一下胸口。”
陆昭把手放在胸口。
心在跳。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
在心跳的下面，有一个很小很慢的节奏。
哒，哒哒，哒，哒哒。
和塔一样。
“它在你心里。”零说。
“那会怎么样？”
“会有一天，你和它分不开。”
“分不开会怎么样？”
“会变成一座塔。”
陆昭站在那里。
“那怎么办？”
零抬起手。
那只手很轻，搭在扶手上。
“把我数完的那一点，接过去。”
“你妈数了二十三年。”
“我数了五十四年。”
“我们把球压下去了四成。”
“现在它回弹了。”
“回弹的速度，比我们压的速度快。”
“所以你只有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在它回到一九七二年的’起点’之前，把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安’进去。”
“什么叫安进去？”
“给它一个位置。”
“给它一个名字。”
“名字有了，位置就有了。”
“位置有了，它就不在你心里了。”
陆昭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零。”
“嗯。”
“我妈现在不数了。”
“我知道。”
“为什么？”
零看着他。
“因为她数完了。”
“数完是什么意思？”
“数是有一个头的。”
“数到头，就不用数了。”
“她数到头了吗？”
“数到了。”
“数到了什么？”
零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厅里最里面的那张床。
床上的人，正在坐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