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号，凌晨四点。
十七层的厅里，只点了一盏灯。
四把椅子。
零一把，白敬山一把，母亲一把。
第四把，在窗下。
陆昭走过去。
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
很轻。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坐下了。”
厅里没有人回答。
球在中间，呼吸。
哒，哒哒，哒，哒哒。
“数。”
他闭上眼睛。
开始数。
一。
二。
三。
数到七的时候，屋子变了。
不是屋子变。
是他的”看”变了。
他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
往下看。
塔在下面。
不是立着的塔。
是倒着的塔。
塔顶在最下面，塔底在最上面。
一层一层，往下延伸。
十七层，十六层，十五层。
一直延伸到很深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院子”。
院子里排队的人。
十七个人一排。
队伍很直。
从院子的一头，排到另一头。
排到最后，看不见人。
只看见一排影子。
“你来了。”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
陆昭没有回头。
“你是谁？”
“我是第十八。”
“你在哪儿？”
“我在你后面。”
“我为什么不回头？”
“因为你现在是’观察’。”
“观察不能回头。”
“为什么？”
“回头的人，会掉下去。”
陆昭站在那个高高的地方，看着下面。
“第十八。”
“嗯。”
“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名字。”
“我知道。”
“你上次说要一个名字。”
“我还在要。”
“你要什么样的名字？”
“真的名字。”
“什么叫真的名字？”
“有人叫过的。”第十八说，”有人记得的，有人写在纸上的。”
“我原来有一个。”
“被谁拿走了？”
“被坐在第四把椅子上的人。”
陆昭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我坐了第四把椅子。”
“我知道。”
“那我拿走了你的名字？”
“不是你。”第十八说，”是你之前的那个人。”
“一九八八年之后，第四位一直空着。”
“空着的位置，会自己’吃’东西。”
“它吃了我的名字。”
“吃了以后，我就没有名字了。”
“五十四年。”
陆昭站在那里。
“我给你起一个。”
“你起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刚说了，要真的名字。”
“你起的名字，只有你一个人叫。”
“那不算。”
“要有几个人叫才算？”
“至少要有’里面’的人叫。”
“里面有谁？”
“有十七个。”
“他们都在’数’里。”
“他们叫一声，那个名字就算数。”
陆昭忽然睁开眼睛。
他还在十七层的厅里。
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雪停了。
沈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你坐了一夜。”
“嗯。”
“看见什么了？”
陆昭接过水杯。
“我看见一座倒着的塔。”
沈青的脸色变了一下。
“倒着的塔。”
“你也看见过？”
“没有。”沈青说，”但是一九七二年的封存文件里，有一句话。”
“什么话？”
“那句写在第十七页的页脚。”
“写的是：’塔有两条腿，一条向上，一条向下。'”
“上面那条是给人看的。”
“下面那条，是给数走的。”
陆昭把水喝完。
“沈队长。”
“嗯。”
“我要向你借一样东西。”
“你说。”
“一个名字。”
沈青愣住。
“你要借谁的名字？”
“不是谁的。”陆昭说，”我要借’一个还没有人用的名字’。”
“那怎么借？”
“从外面借。”
沈青放下手。
“陆昭。”
“嗯。”
“你知道纪红那句话吗？”
“里面位置，是从外面借的。”
“你知道借了会怎么样？”
“你告诉我。”
沈青看着他。
“被借的人，会散。”
“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人从此没有名字。”
“会被洗掉？”
“比洗掉多一点。”沈青说，”被洗掉的人，还在走路。”
“被借走名字的人，连走路都不会。”
“他会变成一个’位置’。”
“像一九八八年那个’被立’的人？”
“像。”
厅里很静。
“那我不借。”陆昭说。
“你想借也借不到。”沈青说，”因为全城的人，名字都已经在数里了。”
“没有一个’没有用过’的名字。”
陆昭站在窗口。
他看着下面的城。
街上有公交在跑。
有人在扫雪。
有一个小孩在楼下追一只狗。
“沈队长。”
“嗯。”
“有一个人。”
“谁？”
“我妈。”
沈青抬起头。
“我妈一九九七年在七研工作。”
“她一九九八年三月入册第一号。”
“她二〇〇三年上十七层。”
“她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生我。”
陆昭转过身。
“她生我的时候，给我起过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簿上写的是’陆昭’。”
“但那可能是入册用的名字。”
“不是她叫我用的名字。”
沈青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是说，你有一个’小名’？”
“每个孩子都有小名。”陆昭说，”我妈一定也叫过我。”
“她叫我的那个名字，没有入册。”
“没有入册的名字，就是’没有用过’的名字。”
陆昭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要去问她。”
上午十点，床上。
母亲的脸很白。
一分钟呼吸六次。
陆昭坐在床边。
“妈。”
没有反应。
“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睡着没关系，你听得见就行。”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我出生的时候。”
“你给我起过一个小名。”
“那个小名，是什么？”
厅里很安静。
球在呼吸。
“妈。”
“我要那个名字。”
“我要把它借给一个人。”
“那个人，五十四年没有名字。”
“他现在住在我身体里。”
“他每天都在要。”
“妈。”
床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动得很轻。
陆昭把手伸过去。
他握住了母亲的手。
就在握住的那一刻，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一个”温度”。
一个词，从母亲的掌心里，慢慢渗进他的手心。
那个词是两个字。
陆昭睁开眼睛。
他愣在那里。
“妈。”
“你说了一遍。”
“我听见了。”
“但是我不认识这个词。”
“这是哪个字？”
没有回答。
陆昭站起来。
他往门口走了三步。
然后停下来。
“沈队长。”
“在。”
“我需要一个懂方言的人。”
“什么方言？”
陆昭转过头。
“陆家洼的。”
下午三点，陆家洼。
钱立站在院子里。
那个坐在小马扎上的人，还在那儿。
“钱医生。”
“我听了。”钱立说，”他把’陆昭’这个名字还了。”
“他现在没有名字。”
“他身上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位置’。”
“什么样的位置？”
钱立抬头看了看。
“很亮。”
“比任何人都亮。”
“为什么？”
“因为一个’观察’进数以后，他会占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空的。”
“所以他很亮。”
陆昭站在雪地里。
“钱医生。”
“嗯。”
“第四位空着。”
“我知道。”
“我爸进数了。”
“我知道。”
“那第四位的位置，是不是……”
“是。”钱立说。
“你父亲进数，就等于把自己填进了第四位。”
“他现在不是观察。”
“他是第四把椅子。”
陆昭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雪地上，那个小马扎上的人，忽然抬起头。
“小伙子。”
“嗯。”
“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我好像有一个儿子。”
陆昭的呼吸停住了。
“他叫什么？”
那个人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忘了。”
“我只记得，他小的时候，有一个小名。”
“那个小名，不是两个字。”
“是三个字。”
“三个字？”
“三个字。”
“哪三个字？”
那个人看着他，很努力地想。
“我想不起来。”
“但是我知道。”
“那三个字里，有一个’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