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句。”
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稳。
“第四位不是空的。”
陆昭站在十七层的窗口，手握着手机。
“一九七二年到一九八八年，第四把椅子上坐的是被立的那个人。”
“一九八八年以后，第四位就空着。”
“空着，是因为它一直留着的。”
“留给谁？”
“留给你。”
陆昭的手指收紧了。
“一九九八年三月，你妈在入册簿上写下你的名字。”
“编号十六，状态待立。”
“那不是她随便写的。”
“那是位置在等你。”
“你今年十二月，坐上去了。”
“你以为是意外？”
“不是。”
陆昭没有说话。
“第二句。”
父亲说。
“归零不是杀人。”
“归零是把一个名字，从这座城里洗掉。”
“洗掉以后，那个人还在。”
“还在走路，还在吃饭，还在睡觉。”
“但是没有人认识他。”
“他自己也不认识任何人。”
“他会一直活到死。”
“活成一间空屋子。”
陆昭闭上眼睛。
“第三句。”
父亲停了一下。
“别去一九八七年七月九日。”
“为什么？”
“因为那天，有一个人从土里出来了。”
“她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一个’口子’。”
“谁走到那个口子上，谁就会被吸进去。”
“吸进去以后，出来的不一定是你。”
陆昭的呼吸停了。
“爸。”
“我在听着。”
“这三句，是谁让你说的？”
电话那头有风。
“是我自己。”
“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他们已经签完了。”
“签什么？”
“签我的名字。”
“什么时候签的？”
“八点四十。”
陆昭看了一眼窗外。
现在九点零七分。
“爸。”
“嗯。”
“你刚才说’我签了’。”
“我说了。”
“你没签。”
“我签了。”
“你自己说的，归零就是把名字洗掉。”
“洗掉以后，你就不认识我了。”
“你现在还认识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父亲说：
“昭子。”
“嗯。”
“你妈还让我带一句。”
“她说：’别回头。'”
“爸。”
“记住。”
“爸！”
电话断了。
不是挂断。
是”没有这个人了”。
陆昭站在窗口，把手机举起来，回拨。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打了第二遍。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他把手机摔在墙上。
上午十点二十，陆家洼。
雪把村口的石碑盖住了。
陆昭跑进院子。
院里有一个人。
坐在枣树下的小马扎上。
面前放着那台收音机。
旋钮是开着的。
沙沙声。
“爸。”
坐在那里的人抬起头。
“你是谁？”
陆昭站在门槛里，一步都没有往里走。
“我是陆昭。”
“陆昭。”
那个人重复了一遍。
“陆昭是谁？”
陆昭的嗓子哑了。
“我是你儿子。”
那个人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清。
不是糊涂的那种清。
是”干净”的清。
像一间刚刚打扫过的屋子。
“我不认识你。”
“你再想想。”
“我想了很久。”那个人说，”我坐在这儿，从天亮想到现在。”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坐在这儿。”
“我不知道这台收音机是谁的。”
“我只知道，我在这儿坐了很长时间。”
陆昭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见那个人头顶上，有一个点。
很亮。
那是他第一次在父亲的头上，看见一个点。
“爸。”
“你别叫我爸。”
“我不认识你。”
“你一叫，我就难受。”
陆昭停住了。
几分钟以后，他跪在院子里。
不是求。
是站不住了。
他跪着，看着父亲的膝盖。
那双膝盖上，有一块补丁。
补丁的线是很粗的白线。
那是母亲补的。
“一九九九年。”陆昭说。
那个人没有反应。
“一九九九年，你三十一岁。”
“那年冬天，你在城北的工地干活。”
“腊月二十六，你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苹果。”
“苹果冻了。”
“我说冻的甜。”
“你笑了。”
那个人看着他，很安静的听。
“这些事，都不是我的。”他说。
“是你的。”
“是你讲给我听的一个故事。”
陆昭闭上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洗掉”是什么意思。
不是删掉。
是”降级”。
把一个人的一生，从”事实”，降到”别人讲的故事”。
十一點，陆昭站起来。
他从台阶上抱起那台收音机。
“这台收音机，你能给我吗？”
“你拿。”
“谢谢。”
“不用谢。”那个人说，”它本来也不是我的。”
陆昭抱着收音机，走出院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那个人还坐在那儿。
雪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拂。
中午十二点，塔，十七层。
陆昭把收音机放在地上，把铁盒放在旁边。
沈青站在门口。
“陆昭。”
“嗯。”
“你父亲……”
“在陆家洼。”
“他怎么样？”
“他还活着。”
“那就好。”
“不好。”陆昭说。
沈青没有再说。
陆昭打开铁盒。
里面还是那些东西。
电路图，十七片压电陶瓷，一本蓝皮听音簿。
他把听音簿翻开。
前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一九五八年的日期，一九五九年的日期，一九六〇年的。
后面越来越稀。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九九九年。
最后一页上，只有三行。
第一行：
“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一日。第三位观察，陆军。”
第二行，写在页底：
“观察不再需要。”
第三行，写在第二行的下面，笔迹不一样：
“第四位：陆昭。”
陆昭盯着那三行字。
“沈队长。”
“嗯。”
“你过来看。”
沈青走过来，弯下腰。
“这是你父亲的字？”
“第一行是。”
“第二行呢？”
“第二行是他写的，但是写得很轻。”
“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第三行不是他写的。”
沈青抬起头。
“谁写的？”
陆昭把听音簿举起来，对着光。
第三行的墨，比前面两行新。
新很多。
“这一行，是昨天写的。”
下午两点，顾承安来了。
他没有上楼。
陆昭下去见他的。
两个人站在塔门口的台阶上。
“陆先生。”
“顾先生。”
“你父亲签了字。”
“我知道。”
“他现在是’空’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签？”
“因为他不想让我签。”
顾承安看着他。
“你父亲签之前，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观察签字，签的是名字，还是身份？'”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签的是名字。”
“他说：’那就好。'”
“他说完就签了。”
陆昭的手在抖。
“顾先生。”
“嗯。”
“他为什么不让我签？”
“因为第四位是你的。”顾承安说，”你签了，你就散了。”
“他签了，他只是没有名字。”
“他还活着。”
“你活着，他就有意义。”
陆昭抬起头，看着塔。
“顾先生。”
“嗯。”
“我现在有两个选择。”
“说。”
“第一，我去一九八七年，把那件事改掉。”
“改掉以后，我父亲的名字就能回来。”
“第二，我留在这儿，坐第四把椅子，把球压下去。”
“这两条，哪一条是对的？”
顾承安沉默了很久。
“陆先生。”
“嗯。”
“这两条都对。”
“但是你不能只走一条。”
“为什么？”
“因为球已经在’回弹’了。”
“你今天早上看见灯变白了吧。”
“看见了。”
“白灯的意思是，它不在数了。”
“不在数，就会’分’。”
“分了以后，你走哪条路，都没有城了。”
陆昭站在台阶上，雪落在他的肩上。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顾承安抬起手，指了指楼上。
“上去。”
“坐第四把椅子。”
“能撑几天？”
“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你会在里面看见一个人。”
“谁？”
“你自己。”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承安说，”第四把椅子，不是椅子。”
“它是一面镜子。”
“每一个坐上去的人，最后都会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以后，有的人哭，有的人笑。”
“有的人就不回来了。”
陆昭转过身。
他往楼梯走。
走到第三步，他停下来。
“顾先生。”
“嗯。”
“我爸现在这样，算活着吗？”
顾承安想了很久。
“算。”
“为什么？”
“因为他还在等一个人叫他。”
“叫了有用吗？”
“没用。”顾承安说，”他应不了。”
“但是他还在等。”
“等人叫的人，就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