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号，早上八点二十。
解放路上，站着三千人。
不是站着看热闹。
是站着不动。
有骑电动车的，一只脚撑在地上。
有提着菜的，手悬在半空。
有一个穿校服的孩子，书包带子挂在肩上，人已经停了。
雪落在他们头上，不化。
沈青把车停在路口。
“从七点四十开始。”
“先是三个人。”
“七点五十，一百多。”
“八点，一整条街。”
“八点十分，三条街。”
陆昭下车，往前走。
他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一个环卫工。
六十岁上下，手里还握着扫帚。
头顶上的点，是暗的。
“叫什么？”
沈青翻手里的名单。
“李长顺。”
“哪个长？”
“长短的长，顺利的顺。”
陆昭站在他面前。
“李长顺。”
没有反应。
“李长顺。”
扫帚动了一下。
“李长顺，你走。”
环卫工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他把扫帚往前推了推。
“这雪，扫不完啊。”
“扫不完也得扫。”陆昭说。
老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小伙子，你哪个队的？”
“我不是环卫的。”
“那你管我？”
“我路过。”
老人推着扫帚走了。
陆昭转过身。
“沈队长。”
“嗯。”
“三千人，我一个人点不完。”
“我知道。”
“技术处有多少人？”
“一百二十七。”
“管理局？”
“两百一十。”
“灯塔呢？”
“三百多。”沈青说，”郑野已经把人派出来了。”
“不够。”
“我知道不够。”
陆昭站在雪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队长。”
“嗯。”
“点名，不一定非要我来。”
沈青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刚才点李长顺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用异能。”
“我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叫了三遍。”
“他自己走的。”
沈青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的意思是……”
“任何人都可以点名。”陆昭说，”只要他叫的是全名。”
“只要他叫的人，就在他面前。”
“只要他叫三遍。”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沈青站在那里，五秒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身，走向指挥车。
“技术处，全部频道。”
“在。”
“通知全市：从九点起，所有社区、所有小区、所有街道，找出还在’停’的人。”
“叫他们的全名，三遍。”
“叫完以后，说一句’你走’。”
“重复一遍。”
“叫全名三遍，说’你走’。”
“是。”
上午九点十分，这座城市开始叫名字。
第一个响起来的，是小区门口的广播。
“三号楼，王秀英。”
“三号楼，王秀英。”
“三号楼，王秀英。”
“你走。”
第二个，是菜市场的大喇叭。
第三个，是学校的广播操喇叭。
第四个，是一个外卖站点。
站点的站长拿着扩音器，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念骑手的名字。
“张海涛。”
“张海涛。”
“张海涛。”
“你走。”
念到第九个的时候，张海涛自己骑上电动车走了。
九点四十，陆昭在城西的十字路口。
这一片，停了七千多人。
车堵在路口，人站在车旁边。
他从东往西走。
每走三步，念一个名字。
“周建平。”
“刘桂兰。”
“赵春生。”
“孙德海。”
“马秀云。”
念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他跪了下来。
不是累。
是头。
从后脑开始，一直烧到眼睛。
血从鼻子里流出来，落在雪上。
“陆昭。”
老周从后面把他扶起来。
“别念了。”
“还有。”
“你念不完的。”
“念一个是一个。”
“你倒在这儿，谁念？”
陆昭抬起头。
他看着这条街。
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女的，四十来岁，抱着一袋米。
她对面站着一个男的，念了一句什么。
那个女的动了。
然后那个男的往后退了两步，蹲下去，捂住了脸。
他也在流鼻血。
“老周。”
“嗯。”
“你看。”
老周转过头。
“怎么了？”
“他们也在念。”
“他们不是觉醒者。”
“我知道。”
“他们也能点？”
“能。”陆昭说，”因为名字这个东西，本来就不是我们的。”
下午三点零七分，塔里的电话响了。
接电话的是沈青。
“技术处。”
“喂。”
那头的声音很轻。
“沈队长。”
“我是。”
“井下面，没声音了。”
沈青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沈队长？”
“几点？”
“三点零四分。”
“确定吗？”
“确定。”那头说，”织毛衣的声音，停了。”
“人还在吗？”
“椅子还在。”
“人呢？”
“人没有了。”
“椅子上有一件毛衣。”
“织完了。”
沈青挂了电话。
她站在塔的门口，抬头看。
塔顶的灯，本来是红的。
三点零七分，那盏灯灭了。
三秒以后，灯又亮了。
换成了白色。
下午四点，六层。
纪明坐在窗下。
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部手机。
“六层。”
“是我。”
“沈队长。”
“你母亲……”
“我知道了。”纪明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刚才从我这儿走过去。”
纪明的声音很平。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
“她没有停。”
“她走过去了。”
下午五点，陆昭坐在技术处的会议室里。
他的右袖被卷到肩膀。
那条线，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肘上面，再往上，到了肩窝。
颜色是浅红的。
沈青坐在对面，把一张纸推过来。
“今天全市停住的人，一共四万一千三百二十七。”
“回来的，四万一千三百二十七。”
陆昭看着那个数字。
“没有漏的？”
“没有。”
“死了吗？”
“死了六个。”
“怎么死的？”
“楼塌，车祸，冻。”
“都是在’停’的时候。”
陆昭的手在桌上握了一下。
“沈队长。”
“嗯。”
“今天点名的人，有多少？”
沈青翻了一页。
“技术处一百二十七人，管理局两百一十，灯塔三百四十六。”
“社区志愿者，两千一百多。”
“还有外卖、快递、出租、公交的司机，加起来……”
她停了一下。
“没统计出来。”
“太多了。”
陆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陆昭。”
“嗯。”
“有一件事。”
“你说。”
“塔上的灯，白了。”
“什么意思？”
“红色是’在数’。”沈青说，”白色，我们不知道。”
“白敬山没说？”
“白敬山不在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钱立站在门口。
“陆昭。”
“钱医生。”
“球上有字了。”
下午五点四十，十七层。
球在中间，呼吸。
球面上浮着两行字。
第一行：
“第四位 空”
第二行：
“第十八 已立”
陆昭站在球前面，很久没有动。
“顾承安在哪儿？”他问。
“楼下。”沈青说。
“叫他上来。”
“他说他不上来。”
“为什么？”
“他说他一上来，就不是’记’了。”
陆昭转过身。
“第四位是空的。”
“我知道。”
“第四位空着，谁补？”
“按规矩，”沈青说，”是观察补。”
“观察在第四位上签字。签完，第四位就不空了。”
“签完以后，观察的名字就归零。”
“他就散。”
陆昭站在十七层的窗口，看着下面的城。
雪停了。
街上还有很多人。
他们站在路口，互相叫名字。
“沈队长。”
“嗯。”
“我爸签了没有？”
“不知道。”
“问他。”
“他不接电话。”
陆昭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找到了那个号码。
拨出去。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没有人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爸。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三秒。
第四秒，他接了。
“昭子。”
“嗯。”
“我签了。”
电话那头有风。
“爸。”
“你别说话。”
“你听我讲完。”
“我讲三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