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号早上七点，六层的门开了。
锁是老式的挂锁，铜的，锈了一半。
“这层锁了多久？”陆昭问。
“十一月二十六号。”沈青说，”白敬山走的那天。”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有一股很干的味道。
像纸，像旧木头。
六层是一整间空屋子。
没有桌子，没有床，没有椅子。
地上一圈一圈的粉笔线，从门口一直画到窗下。
线是新的。
“谁画的？”
“守层人自己画的。”沈青说，”一层一个圈，圈的大小，就是他’数’的范围。”
“白敬山画到十一月二十六号。”
“他最后一圈，画到一半。”
陆昭走过去。
那半圈停在窗下。
粉笔还在地上，断成两截。
窗子朝北。
玻璃上有一层灰。
灰不是浮在表面的。
是扎在玻璃里的。
像玻璃本身长出来的东西。
“陈曦。”
“在。”
“你说你来过这儿。”
“来过。”陈曦说，”一九八九年，我妈带我来过一次。”
“那次她坐在这儿。”
“我坐在门口。”
“她坐了一个下午。”
“她说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一直看墙。”
陆昭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
墙角的墙面上，有一道印子。
一米五左右，从上到下，窄窄的一条。
颜色比墙深一点。
“那是什么？”
“我以为那是拖把擦的。”陈曦说，”小时候我一直以为是拖把。”
陆昭走过去。
他伸出手，没有碰。
掌心那条线，在手肘下面一寸的地方，开始发烫。
“沈青。”
“嗯。”
“你看见什么？”
沈青站在三步之外，眼睛微微眯起来。
“我看见……一条很淡的线。”
“什么颜色？”
“灰白。”
“跟我平时看见的残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残留会散。”沈青说，”这个不散。”
陆昭把右手放在膝上，闭上眼睛。
他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六的时候，那道印子动了一下。
不是墙动。
是空气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像从纸后面透出来的。
“六层不是我的。”
陆昭睁开眼睛。
“范玉霞。”
没有回答。
“范玉霞。”
“别叫我。”
“为什么？”
“我叫了，我就得应。”
“应了会怎么样？”
“应了，我就得回来。”
陆昭沉默了两秒。
“你不想回来？”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回来过一次。”
“那次是什么时候？”
“一九九五年。”
“下来那天，我女儿在楼下等我。”
“她十二岁。”
“她叫我，妈。”
“我没应。”
“为什么没应？”
“因为我忘了怎么应。”
墙上的印子淡了一点。
“后来呢？”
“后来我在家里住了五年。”
“她每天给我盛饭。”
“我不认识她。”
“我只认识墙。”
陈曦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妈。”
印子没有动。
“妈，我是曦曦。”
印子还是没动。
“你走的那天，我在院子里站着。”
“你从我面前走过去。”
“你没有看我。”
“我喊了你十七声。”
“你一声都没应。”
墙上那道印子，慢慢变深了。
“我记得有个人喊我。”范玉霞说。
“喊了多少声？”
“我记不清。”
“我记得声音。”
“是个很小的声音。”
“喊得很急。”
陈曦捂住嘴。
“妈。”
“你别哭。”范玉霞说，”你一哭，我就想起来。”
“想起来不好吗？”
“想起来，我就舍不得了。”
“那就别舍得。”
印子安静了很久。
然后范玉霞说：
“曦曦。”
“嗯。”
“你长高了吗？”
“我三十九了。”
“哦。”
“三十九了。”
墙面上那道印子，忽然往里缩了一下。
像一个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陆昭。”纪明从门口走进来。
“嗯。”
“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六层今天必须有人坐。”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陆昭站起来。
“纪专员，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守层人，要的是一个’位置’，还是一个’名字’？”
纪明停住了。
“什么意思？”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陆昭说，”你们一直以为，守层人是一个’人’坐在一个’位置’上。”
“所以每换一个守层人，就要换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换进去，外面的那个人，就没有名字了。”
“纪红没有名字。”
“范玉霞没有名字。”
“白敬山也没有名字。”
“他走的时候，在墙上写了’我不在这儿了’。”
“那句话不是给你们的。”
“是给他自己的。”
“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纪明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改一下。”陆昭说。
“怎么改？”
“位置要一个’编号’。”陆昭说，”人给一个名字。”
“从今天起，六层不要名字。”
“只要编号。”
“编号是’六’。”
“谁坐？”
“我坐。”纪明说。
“你不能坐。”
“为什么？”
“因为你还得执行归零。”
“归零可以换人。”
“换成谁？”
纪明看着他。
“换成你。”
厅里安静了。
“可以。”陆昭说。
沈青往前一步。
“陆昭。”
“沈队长。”
“你坐上去了，谁点名？”
“点名不用我坐上去。”
“点名要有一个人在外面叫。”
陆昭转过头。
“所以，坐在里面的，是’六’。”
“站在外面的，是我。”
上午十点四十，六层。
地面上的粉笔圈，被重新画了一遍。
画圈的人是陈曦。
她画得很慢。
画完以后，她站起来，把粉笔放在窗台上。
“妈。”
“嗯。”
“我要把你的名字还给你。”
“还了以后呢？”
“还了以后，你就不在六层了。”
“那我去哪儿？”
“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印子安静了很久。
“曦曦。”
“嗯。”
“我走的时候，你别喊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一听见，就想回头。”
“回头不好吗？”
“回头的人，走不远。”
陆昭闭上眼睛。
“范玉霞。”
“在。”
“你的名字，还给你。”
“范玉霞。”
“在。”
“范玉霞。”
第三遍念完，墙面上那道印子，开始发光。
不是灰白。
是暖的。
像下午四点的太阳照在墙上。
“曦曦。”
“嗯。”
“饭在锅里。”
陈曦蹲下去，哭出了声。
十点五十三分，墙上的印子没有了。
墙面上只剩下一块颜色浅一点的痕迹。
像一块补过的墙皮。
十分钟以后，纪明坐在了窗下。
她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她只说了两个字。
“六。”
屋子里的空气，动了一下。
地上的粉笔圈，自己合上了。
塔开始呼吸。
哒，哒哒，哒，哒哒。
陆昭站在门口，右手垂在身侧。
他掌心那条线，过了手腕，到了手肘下面两寸。
沈青走过来。
“陆昭。”
“嗯。”
“刚才全城的灯，灭了三秒。”
“什么时候？”
“十点五十三分。”
陆昭点了点头。
“球呢？”
“缩了一指。”
“好。”
他转身往楼梯走。
“你去哪儿？”
“下去。”
“下去做什么？”
陆昭停在楼梯口。
“沈队长。”
“嗯。”
“你听。”
沈青侧过头。
楼下很静。
静得不对。
这座城市，从来不会这么静。
“街上出事了。”陆昭说。
“什么时候？”
“刚才。”
“你怎么知道？”
陆昭抬起右手。
“因为它告诉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