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两个人中间。
“顾先生。”
“嗯。”
“你刚才说，第十七个人是我爸。”
“是。”
“我父亲一九九九年二月入册，第十五号。”
“那一页是假的。”
“假的？”
“那一页是做给省里看的。”顾承安说，”入册簿要报上去，要凑够十七个名字。”
“十五号本来是空的。”
“为什么空？”
“因为第十七个人，不能写在簿上。”
“写在簿上的人，都算在’数’里。”
“你爸不算。”
陆昭站在雪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那他在哪儿？”
“在外面。”
“外面哪儿？”
顾承安抬起手，指了指脚下的雪地。
“就站在外面。”
“看着。”
雪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白。
“顾先生，’观察’到底是什么？”
“十七个位置，十六个在里面。”顾承安说，”一个在外面。”
“外面那个，就是观察。”
“他不进门，不坐下来，不进数。”
“他只做一件事：看。”
“看什么？”
“看’数’有没有错。”
“错了怎么办？”
“错了就记下来。”
“记下来给谁？”
“给下一个观察。”
陆昭沉默了半分钟。
“一九七二年到一九八八年，第四把椅子上坐的是谁？”
“是被立的那个人。”
“他不是观察。”
“他是椅子。”
“真正的观察，从一九七二年起，一直在外面。”
“换了几个？”
“三个。”
“第一个是谁？”
“一九八八年到一九九七年，一个姓孙的人。”
“第二个呢？”
顾承安没有回答。
“我在问。”
“第二个，是你妈。”顾承安说，”一九九七年到二〇〇三年。”
陆昭的呼吸停在半空。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她上了十七层。”
“上去以后，观察空了一年。”
“二〇〇四年，你爸接了。”
雪下得更密了。
“为什么是我们家？”
“因为你们家的人，头上没有点。”
“为什么没有点？”
“被看过的人，点会被擦掉。”
“观察看谁，谁就少一点。”
“你妈看了你六年。”
“你爸看了你二十二年。”
陆昭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他七岁，发烧，半夜醒过来，看见父亲坐在床边。
屋里没有开灯。
父亲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他当时以为父亲在担心他。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担心。
那是”看”。
“那我为什么能点名？”
“因为点名的人，得是没被点过的人。”顾承安说。
“你头上一个点都没有。”
“你爸也没有。”
陆昭抬起头。
“你也没有。”
顾承安把手放回口袋。
“我不是观察。”
“我是’记’。”
“记录的人，也不算在数里。”
“记了多久？”
“八十七个夜晚。”
“为什么是八十七个？”
“因为一年里，只有八十七个夜晚需要记。”
“其他的夜晚，是空的。”
陆昭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冷。
“顾先生。”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归零要执行了。”
“归零要一个观察签字。”
“签在哪儿？”
“签在他自己的名字上。”
“签了以后，他的名字就归零。”
“他就没有名字了。”
“没有名字的人，第二天就会’散’。”
晚上十点，班车停在陆家洼路口。
雪把田埂盖平了。
陆昭走进院子的时候，东墙已经拆完了。
那台嵌在墙里的收音机，被放在台阶上。
旋钮是开着的。
沙沙声。
枣树下的小马扎上，坐着陆军。
他手里拿着那本蓝皮听音簿。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没有？”
“爸。”
陆军把听音簿合上。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顾承安。”
陆军点了点头。
“他该说了。”
“他八年没说话。”
“他今天说了。”
陆昭在他对面蹲下来。
“你为什么不进塔？”
“我一进去，数就变成十八。”
“十八怎么了？”
“十八就会分。”
“分了，塔就塌。”
“整座城，一晚上就没了。”
陆昭盯着他。
“二十二年。”
“嗯。”
“你就没进过一次门？”
“没有。”
“妈上去那天，你也没进？”
“没进。”陆军说，”我在楼下站着。”
“站了一夜。”
“她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什么？”
“她说：’你看着。'”
陆昭的手在发抖。
“你看着，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着。”
“看到现在。”
院子里很静，只有收音机的沙沙声。
“爸。”
“嗯。”
“我体内那个’第十八’，是什么？”
陆军把听音簿放在膝盖上，很久没有说话。
“一九七二年十月一日。”他说。
“零第一个进门。”
“她在里面待了十一秒。”
“十一秒里，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看见了’院子’。”
“第二件，她带出来一个’人’。”
陆昭的呼吸变了。
“那个人没有编号，没有名字，没有位置。”
“技术处不敢杀他。”
“就把他压在球下面。”
“压了五十四年。”
“球裂了，他出来了。”
“出来以后，他找了一个’没有点’的地方住。”
陆军的眼睛看着他。
“那个地方，是你。”
雪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所以我不是被选中的。”
“不是。”
“我是被’住’进来的。”
“是。”
陆昭站起来，退了两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装不下他了。”
“装不下会怎么样？”
“他会找一个更坏的地方住。”
“什么更坏的地方？”
“街上。”陆军说，”街上任何一个人。”
陆昭站在雪地里，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
“爸。”
“嗯。”
“归零的字，你签了没有？”
陆军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把收音机的旋钮，往右拧了一点。
沙沙声里，出来一个女声。
很清楚。
“本市今天夜间，有小雪。”
“最低气温，零下九度。”
“请市民注意……”
那句话停住了。
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那个女声说：
“请市民注意，不要回头。”
陆军的脸变了。
他伸手，把旋钮一把拧到底。
收音机哑了。
“爸。”
“别问。”
“她说什么？”
“她说别回头。”
台阶上的雪，忽然被人踩出了声音。
陆昭转过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顾承安。
是一个很瘦的女人，头发湿了，穿一件灰色的旧棉袄。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陆军。”
陆军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他一句话。”
女人抬起头，看着陆昭。
“你叫陆昭？”
“是。”
“你妈让我带话。”
“什么话？”
“她说：’第三件事，别做。'”
“哪三件事？”
女人笑了一下。
“她说你听得懂。”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雪里。
陆昭追到院门口。
巷子里没有人。
雪地上，没有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