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号上午九点，省里的车到了。
三辆。
黑色的。
停在塔门口。
下来七个人。
六个男人，一个女人。
女人走在最前面。
四十岁上下，很瘦，穿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
她的头发很短。
她的手上什么都没有。
“陆昭。”
“我是。”
“我姓纪。”她说，”纪明。”
“纪专员。”
“不用叫专员。”纪明说，”我叫纪明。”
“你要带我去哪儿？”
“上塔。”
“几层？”
“十七层。”
“我不能上去。”
纪明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在上面坐着。”
“你已经坐下来了？”
“坐下来了。”
纪明没有表情变化。
“那更好。”
上午九点四十，十七层。
纪明站在球前面，看了很久。
她一句话没说。
看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转过身。
“这是1958年做的。”
“是。”
“你知道它现在有多大吗？”
“及胸口。”
“1972年是及胸口。”纪明说。
“1972年是及胸。”陆昭说，”我们十一月量，是及腰。”
“它不是长回来了。”纪明说，”它是’回弹’。”
“什么叫回弹？”
“意思是，它本来应该更大。”纪明说，”1972年，我们把它’压’过。”
“压的办法，就是让它在’数’上慢下来。”
“1972年压过以后，它从及胸，缩到了及膝。”
“后来又慢慢长回来。”
“1972年压过以后，为什么会长回来？”
“因为有一个人跑了。”
陆昭抬起头。
“谁？”
“第五位。”纪明说。
“第五位的位置，1972年到1987年，是空的。”
“1987年7月6日，第六位掉到地面，第五位才被补上。”
“补上以后，只补了半年。”
“1988年，第五位又空了。”
“空的。”
“所以它一直在长。”
陆昭站在那里，很快地把这些串起来。
“1987年，从土里挖出来的那个人，是被挤出去的第六位。”
“对。”
“那第六位是谁？”
“第六位”这三个字，纪明说得很慢。
“第六位，是1958年那批人里，唯一一个女的。”
陆昭的呼吸变了。
“她叫什么？”
纪明看着他。
“我这次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文件是1987年的。
封条上盖着省里的章。
“这份我可以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我是这次’归零’的执行人。”纪明说。
“我有权。”
陆昭把文件打开。
第一页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三十岁左右。
“她叫什么？”
“她叫纪红。”
陆昭抬起头。
“你姓纪。”
“她是我母亲。”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母亲是1958年那批人里的第六位。”
“1960年。”纪明说，”1960年，她进去过一次。”
“那一次，她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里面的位置，是从外面借的。'”
“什么是从外面借的？”
“意思是，”纪明说，”里面的十七个位置，不是天生的。”
“是从城里借了十七个人。”
“借了以后，要”还”。”
“怎么还？”
“用名字还。”
纪明把文件翻到第三页。
“1960年，我母亲把名字’还’了。”
“还了以后，她就在里面有了一个位置。”
“外面的人就”不知道她叫什么”。”
“从1960年到1987年，她过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生活。”
“她怎么过的？”
“很难。”纪明说，”没有名字，就没有身份证，没有工作，没有单位。”
“她靠什么活？”
“靠七研。”
“七研给她一个编号。”
“什么编号？”
“六。”
陆昭突然想起了什么。
“1987年，她被从土里挖出来。”
“对。”
“挖出来以后，她被送去了塔。”
“对。”
“第二天，技术处说她’归位’了。”
“对。”
“她现在在哪儿？”
纪明看着他。
“她在负二层那个封了水泥的竖井下面。”
陆昭站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纪明说，”负二层井口下面那个房间，坐着的人，是我母亲。”
“那零呢？”
“零在十七层。”
“井下面那个人，一直说的是她被挖出来的那些年？”
“不。”纪明说，”井下面那个人，说的全是’1972年’。”
“因为她进去的时候，被’装’成了1972年的零。”
“谁装的？”
“技术处。”
“为什么？”
“因为零在1972年，是”第一个”。”
“第一个进门的人，是最重要的。”
“她最重要，所以必须”一直在”。”
“必须”一直在”的意思，就是必须有人替她在下面坐着。”
“坐着的这个人，需要一段记忆。”
“所以技术处给了她1972年的记忆。”
“给了以后，她就以为自己是零。”
纪明走到窗口。
“陆昭。”
“嗯。”
“1972年到1987年，井下面这个’假零’，撑住了这座城十五年。”
“十五年里，外面的人以为零在下面。”
“其实真的零在十七层。”
“1987年，假零开始”裂”。”
“裂是什么意思？”
“她的记忆开始”漏”。”
“她开始说一些1972年不该说的话。”
“她说：”我不是零。””
“所以技术处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她从井里”取”出来，埋到靶场的土里。”
“第二，找一个新人，做成新的’假零’。”
陆昭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1987年被埋的那个假零，没有真的死。”
“对。”
“她被挖出来以后，又被送回去了。”
“对。”
“送回去以后，技术处怎么处理她？”
纪明沉默了一会儿。
“技术处没有处理她。”
“为什么？”
“因为她1987年7月9日，在纺织厂防空洞门口，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可以守，但是你把我母亲放出来。'”
陆昭的手僵在半空。
“她母亲？”
“1958年那批人里，第六位纪红，在1987年7月6日’掉到地面’。”
“那个’假零’，就是纪红本人。”
“她不是被埋的。”
“她是自己躺进去的。”
“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躺进去，六层就要有人顶。”
“她躺了四个月。”
“四个月以后，她”裂”了。”
“所以她出了土。”
“出了土以后，她说：’我不是零。'”
“因为她的名字确实是纪红。”
陆昭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纪明转过身。
“陆昭。”
“嗯。”
“我今天来，要做的’归零’，就是把这段’错’删掉。”
“怎么删？”
“把井下那个’假零’的名字，还给纪红。”
“还了以后，她会”散”。”
“散了以后，塔上的第六个位置，就要有人补。”
“谁补？”
纪明看着他。
“我补。”
房间里，球在呼吸。
哒，哒哒，哒，哒哒。
“纪专员。”
“嗯。”
“你知道六层有一个空位吗？”
“知道。”
“六层原来的守层人是白敬山。”
“他不是六层的人。”纪明说，”他是四层。”
“他坐在六层，是替人坐的。”
“替谁？”
纪明抬起头。
“替我母亲。”
“1989年，他为什么要让范玉霞坐六层？”
“因为范玉霞进去过一次。”纪明说。
“她进去过一次，出来以后，就开始”裂”。”
“白敬山让她坐六层，是为了”压”住她。”
“压住了吗？”
“压住了。”
“她坐到了1995年。”
“1995年，她怎么下来的？”
“她没有下来。”纪明说。
“她”裂”完了。”
陆昭站在那里。
“什么叫裂完了？”
“就是她忘了自己。”
“忘了自己以后，人还在。”
“只是里面不在了。”
房间里很静。
“那她现在是……”
“她现在是六层墙上的一道印子。”纪明说，”范玉霞1995年从六层下来的时候，在墙上留了一道印子。”
“陈曦去过六层，看见过那道印子。”
“她以为那是拖把擦的。”
陆昭闭上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
每一层，都留下过别人的印子。
那天下午三点，纪明让人去开负二层的水泥。
水泥很硬。
工兵铲凿了两个小时。
下午五点四十分，井口开了。
井壁上那一排铁钉，还在。
纪明第一个下去。
陆昭第二个。
下面的房间里，那个小球的灯，还是那样亮着。
穿蓝布褂子的女人坐在椅子上，还在织毛衣。
她抬起头。
“纪明。”
纪明站在井口下面，没有说话。
“你长这么大了。”
“妈。”
“我不是你妈。”
“你是我妈。”
“我不是。”女人说，”我是’六’。”
纪明的眼泪掉下来。
“妈，我来接你上去。”
“上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下面没有身体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女人说，”我这五十四年，是靠这个’球’供着的。”
“球一断，我就散了。”
纪明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那就不要断。”
“断了。”
“什么时候断的？”
女人抬起手，指了指上面。
“十二月七号。”
“他们把井封了。”
“封了以后，我就”断供”了。”
“我现在是”存着的”。”
“存着的？”
“就像一台机器，拔了电。”
“我还能说几句，但是说不了几天。”
纪明跪下去。
“妈。”
“别哭。”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女人把毛衣放下。
“有两句话。”
“你说。”
“第一句：四号档案室第九排，1991年的档案里，有一张”名单”。”
“名单上有十七个人的名字。”
“第十七个人的名字，被划掉了。”
“第二句：那第十七个人，还在。”
陆昭站在她背后。
“在哪儿？”
女人抬起头。
“在你们身边。”
那天晚上八点，陆昭出了塔。
雪停了。
风很大。
路口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穿灰色薄呢外套。
“顾先生。”
“陆先生。”
“我今天知道了两件事。”
“说。”
“第一，1987年被埋的人，是纪红。”
“第二，第十七个人的名字，被划掉了。”
顾承安看着他。
“你要问什么？”
“我要问，第十七个人是谁。”
顾承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把手举起来。
不是为了握手。
是为了让陆昭看清楚。
他的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陆先生。”
“嗯。”
“第十七个人，是”没被写上的人”。”
“也就是——”
“也就是”从来没有进过门，但是一直在里面”的那一个。”
雪地上的风吹得很急。
“顾先生。”
“嗯。”
“你今天说实话。”
“我在听着。”
“那个人，是不是你？”
顾承安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
“那是谁？”
“是你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