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一个名字。”
陆昭站在球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你没有名字？”
“我有编号。”
“编号不是名字。”
“我知道。”
“你要谁的名字？”
“我要我自己的。”
“那你要想起来。”
“我想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的名字被拿走了。”
“被谁拿走？”
“被坐在第四把椅子上的人。”
陆昭的后背凉了一下。
“第四把椅子，1972年到1988年，坐的是’观察’。”
“不是他。”
“那是谁？”
“是第一个坐上第四把椅子的人。”
“那是谁？”
没有回答。
“说话。”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一说，你就会去。”
“我会去哪儿？”
“你会去1987年。”
陆昭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1987年发生了什么？”
“1987年，有一个人从土里被挖出来。”
“那不是零。”
“不是零。”
“那是谁？”
“那是一个’错’。”
那天下午四点，陆昭下到技术处，找沈青。
“1987年的档案，全部在哪儿？”
“四号档案室的第九排。”沈青说，”1987年到1991年的档案，有一部分是封的。”
“封的？”
“封条是省里盖的。”
“能开吗？”
“不能。”
“那我找另一个人。”
下午五点，陆昭去了陆家洼。
村口的小卖部门口，两个老头在下棋。
“三叔。”
“昭子。”
“我爸在吗？”
“在。”
“他在做什么？”
“他在拆墙。”
陆昭跑进院子。
东边的院墙，已经被拆了半截。
那台嵌在墙里的收音机，被放在地上。
陆军站在墙根下，正在用铁锹挖。
“爸。”
“回来了。”
“你在挖什么？”
“挖我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1987年我埋的。”
陆昭走过去，蹲下来。
“1987年你埋了什么？”
“一个人。”
陆昭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1987年7月，靶场拆迁。”陆军说，”来了三辆卡车，拉了三百多个工人。”
“我在里面，是做小工的。”
“挖到第三天，出事了。”
“挖到什么？”
“挖到一个洞。”
“多大的洞？”
“一个锅那么大。”陆军说，”洞口上面盖着一块水泥板。板子是新的，人是新的，水泥也是新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
“不知道。”
“板子下面是什么？”
“是一个女人。”
陆昭站起来。
“那个女人是零。”
“我们以为她是零。”陆军说。
“后来呢？”
“后来她说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别把我送回去。'”
“她说的时候，哭了。”
“哭得很厉害。”
“然后呢？”
“然后来了两个人。”陆军说，”穿白大褂的。”
“他们把工人全清走了。”
“我们被赶到路口，工头说今天收工。”
“我没走。”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他们把那个女人抬上一辆车。”陆军说，”车开的时候，我从后面的车窗看见她的脸。”
“她的脸……”
“我认识。”
陆昭愣在那儿。
“你认识？”
“我认识。”陆军说，”那张脸，是1980年翻东墙那天，从墙缝里掉出来的那张纸上的画。”
“纸上的画？”
“你爷爷那张纸上，画了一个圆。”陆军说，”圆下面写了六个字。”
“那六个字下面，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小人。”陆军说，”很小，画得很淡。”
“我一直不知道那是谁。”
“1987年，我知道了。”
“那是她。”
“那是她。”
铁锹碰到了什么。
陆军停下来。
“来了。”
他弯腰，用手把土拨开。
土里有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卷东西。
陆军把它拿出来，抖开。
是一张报纸。
1987年7月9日的《本市日报》。
报纸被叠成八层，每一层都夹着一张纸。
一共八张纸。
“这是什么？”
“是1987年那天，从那个洞里带出来的东西。”
“谁带出来的？”
“我。”陆军说，”我在他们把人抬走以后，爬回那个洞看了一眼。”
“洞里还有什么？”
“洞里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八张纸。”
陆昭把那张报纸摊开在院子里。
八张纸很小，很薄。
每一张上的字都是一样的笔迹。
印刷体。
第一张：
“1987年7月6日。第七次校准。校准失败。”
第二张：
“失败原因：第四位空。”
第三张：
“第四位空的时候，第五位会顶上。”
“第五位顶上的时候，第六位会被挤出去。”
“第六位被挤出去的时候，会掉到地面。”
第四张：
“1987年7月6日，掉到地面的是第六位。”
“第六位的名字，叫’周’。”
陆昭的手在抖。
“周。”
“你妈姓周。”
“我妈1987年还在上大学。”
“对。”
“那不是她。”
“不是她。”陆军说。
第五张：
“第六位掉到地面以后，会被自动’补’。”
“补的方式，是从’备用’里抽一个人。”
“1987年7月6日，抽到的是——”
那一行字被划掉了。
划了很多遍。
划得纸破了。
第六张：
“被抽到的人，是1958年那批剩下的两个之一。”
“他拒绝。”
“拒绝的后果，是他被’立’了。”
“立在第四位上。”
“从1988年起。”
“到1988年12月，第四位的人，改名叫’观察’。”
陆昭把六张纸捏在手里。
“所以’观察’不是一个人。”
“不。”陆军说，”他是一个”拒绝”的人。他拒绝补位，所以被变成了一个位置。”
“变成位置以后，他就不再是人了。”
“那他现在……”
“他还在第四把椅子上。”陆军说，”他不是坐在椅子上。”
“他是椅子。”
第七张：
“1988年12月，修正执行。”
“执行人：白敬山。”
“执行内容：封存四号档案室全部1987年文件。”
第八张：
那张纸是空白的。
不是完全空白。
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指印。
陆军把最后一张纸翻过来。
背面有字。
铅笔写的。
“别挖。”
“挖了，她会回来。”
“回来了，就再也放不回去。”
那天晚上七点，陆昭坐班车回城。
车上人不多。
他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外面在下雪。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吴姨。”
“嗯。”
“1987年，你把那个女人从土里带出来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吴姨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说：’我不是零。'”
“她还说什么？”
“她说：’零在塔里。'”
“还有呢？”
“她说：’你们把零带走，我就自由了。'”
陆昭握着手机。
“吴姨。”
“嗯。”
“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后来被送进塔。”吴姨说，”第二天，技术处说她已经’归位’了。”
“归位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变成了塔里的那个人。”
“那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1987年7月9日。”
“在哪儿？”
“在纺织厂那个防空洞门口。”
“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告诉他，别挖。'”
“告诉谁？”
吴姨沉默了。
“告诉1987年以后，还会去挖的那个人。”
晚上八点四十，班车进了城。
雪下大了。
陆昭下车，走在路上。
塔顶的灯，是红的。
街上的人，很多在走。
走到一半，忽然有人停住。
陆昭停下脚步。
前面五十米，一个穿黑棉袄的男人，停在了路中间。
然后是他旁边的一个女人。
然后是三个。
然后是九个。
不到一分钟，这条两百米长的街上，所有人都不动了。
雪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他们头上。
陆昭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这条街。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往前走，走到第一个停住的男人面前。
“你叫什么？”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再说一遍。”
男人没有说话。
陆昭闭上眼睛。
“周建平。”
他念了一个名字。
那不是他的名字。
那是这个人头顶上的”点”告诉他的。
那个点里有一个字。
“周建平。”
第二遍。
第三遍。
“周建平，你走。”
男人的脚，落了下去。
他往前走了三步。
然后回过头。
“我刚才怎么了？”
“你走神了。”
“我走了多久？”
“不到一分钟。”
男人看了看四周。
“怎么这么多人站着？”
陆昭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见了另一件事。
在这条街上，有三十七个人站着。
而他能”看见”三十七个名字。
全都在他们的头顶上。
像一盏一盏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