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号，凌晨五点四十分。
十七层的厅里站着十七个人。
沈青，陈曦，钱立，吴姨，郑野，老周，赵师傅，周敏，小满，老马，邱师傅，孙老师，林守义，林振国，还有三个陆昭不认识的技术处的人。
零坐在她自己的椅子上。
白敬山在缝里。
球在中间，呼吸。
“我讲一遍规矩。”陆昭说，”讲一遍，然后就做。”
“第一，我念一个名字。”
“第二，被念的人，如果在’里面’，会应一声。”
“第三，应了以后，我要问一句：’你要回来吗？'”
“第四，如果他回答’要’，就要有一个’接的人’。”
“接的人站在厅的门口，手放在门框上。”
“第五，如果没有人接，被念的人会被拉回去。”
“拉回去以后，比原来更远。”
“什么叫更远？”
陆昭看着球。
“就是原来在第九排，会变成第十七排。”
“会怎么样？”
“会变成’不在’。”
厅里安静了几秒。
“陆昭。”沈青说。
“嗯。”
“你要念的第一个名字，是谁？”
陆昭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右手放在膝上。
掌心里那条线，已经过了手腕。
“温晓。”
沈青的脸僵了一下。
“温晓已经死了。”
“我知道。”
“死了的人还能被念吗？”
“不能。”陆昭说，”但是’她’还在里面。”
“死的是身体。”
“她的’位置’还在里面。”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陆昭闭上眼睛。
“温晓。”
厅里很静。
“温晓。”
球在呼吸。
“温晓。”
第三遍念完，球面上有一行字亮了。
不是刻的。
是”浮”出来的。
浮出来的字是：
“第17位 已响”
“温晓。”
“我在。”
那个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郑野往后退了半步。
“问她。”钱立说。
“温晓，你在哪个位置？”
“我在第六排，第十一个。”
“你要回来吗？”
球安静了很久。
“要。”
陆昭站起来。
“她要回来。”
“接的人在哪儿？”
陈曦举起手。
“我接。”
“你去门口，手放在门框上。”
陈曦走到厅门口，两只手都放在门框上。
“温晓，你走。”
球没有动。
“温晓，你走。”
一秒。
两秒。
五秒。
“我走不动。”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拉我。”
“谁在拉你？”
“我不知道。”温晓说，”它没有脸。”
“它拉住你哪儿？”
“它拉住我的名字。”
厅里的人互相看着。
“它拉住我的名字，我就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陆昭睁开眼睛。
“妈。”
厅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妈，你听得见吗？”
床上那个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怎么让她松手？”
没有回答。
“妈。”
“说。”
那个声音很轻。
“叫她的名。”
“我一直在叫。”
“叫全名。”
陆昭愣了一下。
“温晓芸。”
床上的人说。
“温晓本名，温晓芸。”
“名字是两个字的时候，好叫。”
“三个字的时候，拉不住。”
陆昭站在那里，两秒没有动。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
“温晓芸。”
球面上那行字，抖了一下。
“温晓芸。”
“我在。”
“温晓芸，你走。”
这一次，球面上浮出了第二行字。
“第17位 已松”
然后，那个声音哭了。
不是哭得很大声。
是那种”一下子松了”的哭。
“我看见了门。”温晓说。
“门在哪儿？”
“在我前面。”
“走过去。”
“我走了。”
陈曦在门口，两只手按在门框上。
“我感觉到了。”她说。
“感觉到什么？”
“有人从我手里走过去。”
“什么样的手？”
“很凉。”
“是手吗？”
“不是手。”陈曦说，”是’走过去’这件事。”
五点五十三分。
温晓的声音，断了。
不是被拉回去。
是”到了”。
球面上那两行字，慢慢淡下去。
然后浮出第三行。
“第17位 已收”
厅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
沈青先开口。
“她回来了？”
“回来了。”
“在哪儿？”
陆昭抬起头。
“在外面。”
“外面是哪儿？”
“我不知道。”陆昭说，”但是刚才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座院子。”
“院子有多大？”
“不大。”陆昭说，”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沈青的脸白了。
“陆家洼？”
“不是陆家洼。”陆昭说。
“那是哪儿？”
“是温晓的老家。”
那天早上六点十七分，所有人从十七层下来的时候，塔的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值班的保安。
“沈队长。”
“怎么了？”
“外面出事了。”
“什么事？”
“城中村，塌了一栋楼。”
陆昭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几点塌的？”
“五点五十三分。”
陆昭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
早上六点四十，城中村的巷子口拉起了警戒线。
塌的是巷子中间那栋三层自建房。
三层是砖混的，1998年盖的。
塌的是西边那一半。
“下面有人吗？”
“有三个。”消防的人说，”两个救出来了，还有一个压在底下。”
“是谁？”
“一个老太太，姓孙。”
陆昭站在废墟前面。
他抬起头，看塔的方向。
从这里看，塔在很远的地方。
“陆师傅。”
老周站在他旁边。
“老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周说，”你在想，是刚才那件事。”
“是。”
“你别这么想。”老周说，”这楼本来就该塌了。我上个月还跟房主说过，西墙有裂缝。”
“老周。”
“嗯。”
“孙老太太叫什么名字？”
“孙桂芝。”
“她多大？”
“八十三。”
“她生日是几月？”
老周想了一下。
“十一月。”
陆昭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老周。”
“嗯。”
“她也在名单上。”
上午九点，孙桂芝被救出来了。
活着。
一条腿断了。
她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忽然睁开眼睛。
“我在哪儿？”
“大娘，你在城中村。”
“我家塌了？”
“塌了一半。”
孙桂芝转过头。
她看见了陆昭。
“小伙子。”
“大娘。”
“我刚才看见我男人了。”
“您男人？”
“他1979年就死了。”孙桂芝说，”他在南边没回来。”
“您看见他做什么？”
“他站在一个院子里，跟我招手。”
“他说什么？”
“他说：’桂芝，你还没到站。'”
陆昭蹲在担架旁边。
“大娘。”
“嗯。”
“您刚才是不是听见有人叫您名字？”
“听见了。”
“叫了几遍？”
“三遍。”
“第一遍是两个字，第二遍是两个字，第三遍是三个字？”
孙桂芝看着他。
“第一遍是’孙桂芝’。”
“第二遍是’孙桂芝’。”
“第三遍是’桂芝’。”
陆昭的手在发抖。
“大娘，您在院子里的时候，一共有几个人？”
“十七个。”
“您是第几个？”
“第十七个。”
“第十七个位置，是空的吗？”
孙桂芝看了他很久。
“小伙子。”
“嗯。”
“你怎么知道那个位置是空的？”
那天中午，陆昭在技术处的会议室里，把所有的事写在一张纸上。
一。温晓，本名温晓芸，第17位，已经”收”。
二。孙桂芝，第?位，塌楼时被”点名”，被救。
三。点名会引起”位置”重排。
四。重排的时候，地面上会出现”物理反应”。
五。物理反应的具体形式，是”塌”。
沈青坐在对面。
“陆昭。”
“嗯。”
“我需要你听一句话。”
“你说。”
“从今天早上五点五十三分开始，到十一点，全市一共发生了四起’塌’。”
陆昭抬起头。
“四起？”
“四起。”沈青说，”城中村一栋自建房，老钢厂一段围墙，火车站站台的一部分，第三医院住院部的一个楼梯间。”
“有死伤吗？”
“城中村一个老太太，骨折。”
“其他的？”
“没有。”
“都在什么时间？”
沈青把纸推过来。
“五点五十三，六点零七，六点三十一，六点四十八。”
“四起，全部在四十分钟内。”
陆昭盯着那四个时间。
“这四十分钟，是我在点名。”
“对。”
“四起塌的地方，在哪儿？”
沈青在地图上点了四个点。
四个点连起来。
“这是一个四边形。”
“四边形中间是什么？”
“塔。”
下午三点，陆昭一个人上到十七层。
厅里空着。
球在呼吸。
球面很亮。
球面上有一行新的字。
不是”第17位”。
是：
“第18位 已醒”
陆昭站在球前面，很久没有动。
“你醒了。”
没有回答。
“你就是’第十八’。”
球还是安静。
“你要什么？”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
用的是他自己的嗓子。
“我要一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