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九号到十二月十四号，六天。
这六天，技术处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七层和八层接上。
第二件，把全城四公里圈内的所有”十一月生”的人，登记了一遍。
一共一万一千四百二十六个。
第三件，把十七层的一号厅，打扫干净。
陆昭亲自打扫的。
打扫的时候，他数了一下地板上的痕迹。
地板上有一圈一圈的磨痕。
不是走出来的。
是”坐”出来的。
十七把椅子的位置，全部磨得发亮。
那个第四把椅子，是最亮的。
陆昭蹲在那把椅子前面，看了很久。
“零。”
“嗯。”
“这把椅子，有人坐过。”
“有人坐过。”
“谁？”
“1972年到1988年。”
“那是一个人。”
“对。”
“他是谁？”
“他叫’观察’。”
“他坐在这儿做什么？
“他坐在这儿，看。”
“看什么？”
“看我们数。”
十二月十五号，七层接了。
邱师傅接了三十四遍名字，才认出自己。
十二月十六号，八层接了。
老马接了十九遍，认得出自己，但是忘了自己的车号。
“我把车号忘了。”
“不要紧。”
“要紧。”老马说，”我开了十九年车，车号是0417。”
“你现在记不住？”
“记不住。”老马说，”但是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我记得我车上坐过一个’没有脸’的人。”
“那个人说：’告诉十七层，我到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在车上找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
“纸上写着什么？”
老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机油纸，很薄，被折了很多次。
上面有两个字。
铅笔写的。
“零在。”
陆昭把那张纸对着灯。
字迹很轻。
很整齐。
和他带出来的”十八”，是同一个笔迹。
“老马。”
“嗯。”
“那天晚上，那个人坐在你后座上，到火车站下车。”
“是。”
“他下车以后，你有没有从后视镜看他？”
“看了。”
“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他走进火车站。”
“然后呢？”
“然后，从火车站里，出来了一个人。”
“出来的人是谁？”
“是同一个。”老马说，”他进去，然后出来。”
“中间隔多久？”
“一秒。”
“一秒以后，他往哪儿走？”
“他往塔的方向走。”
十二月二十号，晚上八点。
塔顶的灯又灭了。
这次灭了十七秒。
十七秒里，全城有十一万三千人停住。
陆昭站在塔的一楼大厅里。
他听见了整个城市的”静”。
不是安静。
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按住了”。
十七秒以后，声音回来了。
陆昭转过身。
周敏站在他后面。
“陆师傅。”
“嗯。”
“今天晚上，我能上十七层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会留下来。”
“我愿意留下来。”
“你儿子呢？”
周敏没有说话。
“周敏。”
“嗯。”
“你昨天跟我说，你听见有人叫你名字。”
“对。”
“叫你的，不是塔。”陆昭说。
“那是谁？”
“是我母亲。”
周敏看着他。
“你母亲为什么叫我？”
“因为你离她最近。”陆昭说。
“你住在城中村，巷子最里面那排。”
“你家的房顶，正对着塔。”
“她需要一个人，在她走了以后，替她数。”
周敏低下头。
“我妈也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人这一辈子，得替别人站一次。'”
“那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周敏说，”但是我要站着。”
那天晚上十点，陆昭一个人上了十七层。
厅里的灯很暗。
球在呼吸。
零坐在她的椅子上。
白敬山在那道缝里。
陆昭走到第四把椅子前面。
椅子是空的。
椅面上有很深的磨痕。
他坐下去。
坐下去的一瞬间，他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身体里”听见的。
一个声音，从脚底上来。
哒，哒哒，哒，哒哒。
一分钟六次。
“你在干什么？”
“我在数。”
“你不能数。”
“为什么？”
“因为你数了，就下不去了。”
“我不下去。”
零站起来。
“陆昭。”
“嗯。”
“你听我说。”零说，”1972年，我坐下去的时候，我也以为我下得去。”
“我坐了五十四年。”
“这五十四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我明天就下去。”
“我一天都没有下去。”
“为什么？”
“因为数是不能停的。”零说，”你一停，它就会自己起。”
“它自己起，就会快。”
“快了，就有人要被带走。”
陆昭闭上眼睛。
他开始数。
“一。”
“一，二。”
“一，二，三。”
数到十七。
停。
停的时候，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位置”变了。
他不再在十七层。
他在一座塔里。
这座塔是倒着长的。
塔尖朝下，塔基朝上。
塔里有很多人。
他们排着队，从下往上走。
每个人都有编号。
一个，两个，三个。
排到十七。
然后开始新的排。
新的一排，第十八个位置，是空的。
陆昭看见了那个空位。
那个空位上面，有一根线。
线往上，穿过整个倒塔，穿出地面，穿到十七层，穿到他自己身上。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来。”
“我母亲在这儿。”
“你母亲不在这儿。”
“她在哪儿？”
“她在第十七排的第九个。”
陆昭在倒塔里往下看。
第九个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女人，三十岁的样子。
穿着蓝布褂子。
头发用别针别着。
那不是他母亲。
那是零。
陆昭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十七层。
球在呼吸。
零坐在他对面。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一座倒着的塔。”
零的脸白了。
“你看见了塔？”
“我看见了。”
“里面有人排队。”
“排到十八。”
零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是弯的。
“陆昭。”
“嗯。”
“你能看见？”
“我能看见。”
零的手在抖。
“五十四年。”她说，”五十四年我只看见过一片雾。”
“你第一次坐下来，就看见了塔。”
陆昭看着她。
“因为我不是’进来’的。”陆昭说。
“我是’本来就该在这儿’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层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球变大了。
不是慢慢变大。
是”一下”变大了。
从一个人的腰那么高，长到了胸口。
第二件，塔顶的灯亮了。
不是白光。
是红光。
第三件，陆昭在他自己的身体里，听见了第二个声音。
那个声音，用的是他的嗓子。
“陆昭。”
“你是谁？”
“我是第十八。”
“你要做什么？”
“我要站上去。”
“你不能。”
“我已经站上去了。”
陆昭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掌心里，那条线，已经伸到了手肘。
十二月二十一号，凌晨五点。
陆昭从十七层下来。
在塔的大厅里，站着十七个人。
不是守层人。
是省里来的七个人，加上沈青，陈曦，钱立，吴姨，郑野，老周，小鱼，赵师傅，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
“你们来做什么？”
沈青走上前。
“我们把名单烧了。”
“什么名单？”
“省里带来的那份。”
“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上面第一个人名。”沈青说。
“第一个名字是谁？”
沈青看着他。
“周文秋。”
“第二个是白敬山。”
“第三个是陆昭。”
“第十八个，是一个空行。”
陆昭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
“好。”
“什么好？”
“那就开始吧。”
他转过身，往电梯走。
“我们去哪儿？”
“上十七层。”
“做校准？”
“不。”陆昭说。
“我们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归零’，改成’点名’。”
（卷三 塔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