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层的厅，比陆昭想的大。
他从球旁边往里走，走了四十步，才走到墙。
墙上有一道缝。
不是门。
是一条从地面通到顶上的、很细的缝。
缝里有光。
“里面有人。”
“有。”零说。
“谁？”
“白敬山。”
陆昭把手放在缝上。
“白老先生。”
缝里的光动了一下。
“陆昭。”
“您在里头做什么？”
“我在数。”
“数到几了？”
“数到第九遍。”
“您数了多少年了？”
“从1972年到今天。”
“五十四年，一直数？”
“一直数。”
“您不累吗？”
“累。”白敬山说，”累的时候，就换个数法。”
“换什么数法？”
“数自己的呼吸。”
“数十七下，算一遍。”
陆昭把手从缝上拿下来。
“零。”
“嗯。”
“十七层到底有几个位置？”
零看着他。
“四个。”
“哪四个？”
“第一个，是我。”零说，”我在1972年坐下的位置。”
“第二个，是白敬山。他在1972年坐下的位置。”
“第三个，是你母亲。她2003年坐下的位置。”
“第四个呢？”
“第四个，一直空着。”
“为什么空着？”
“因为第四个数不完。”
“什么意思？”
“十七层要’四个人’一起数，才能把节奏压到它的一半。”零说，”三个人数，只能压到七成。”
“压到七成会怎么样？”
“会让它慢慢地长回来。”
陆昭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所以，从我母亲2003年上来，到现在的二十三年里，你们一直只有三个人在数。”
“三个人。”
“所以它一直在长。”
“一直在长。”零说，”我们压了二十三年，它长了二十三年。”
“现在是打平。”
“打平就是——”
“就是它还在长，但是长得很慢。”
“慢到什么程度？”
“慢到我们可以等一个人上来。”
“等谁？”
零抬起头。
“等你。”
陆昭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数。”
“为什么？”
“因为我数了，我就下不去了。”
“你母亲也下不去了。”
“我知道。”陆昭说，”所以我不数。”
零看着他。
“那你上来做什么？”
“我来带她走。”
零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一个好看的笑。
“陆昭。”
“嗯。”
“你带不走她。”
“为什么？”
“因为她在里面。”零说，”而且她不是被关在里面的。”
“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她为什么走进去？”
零没有回答。
她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很慢地站起来。
陆昭这才发现，她的腿是僵的。
她走路的时候，膝盖不弯。
“你跟我来。”
她走到球的另一边。
球的那一边，地面上有一个圆的铁盖。
盖子只有一个脸盆那么大。
“这是什么？”
“1972年，第一次校准的时候留下的口。”
“通哪儿？”
“通’里面’。”
“里面是哪儿？”
“就是球里面。”
零蹲下去，把盖子掀开。
盖子下面，是一个洞。
洞不大。
陆昭往下看。
洞里不是黑。
是一种”淡”。
像雾被拉得很薄很薄，能看见雾后面的东西，但是看不清楚。
“这是入口？”
“这是’看口’。”零说，”只能看，不能进。”
“进的入口在哪儿？”
“在防空洞那扇门。”零说，”但是我们不用那扇门。”
“为什么？”
“因为那扇门一次只能进一个人，而且只能待三分钟。”
“我们有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零把手伸进洞里。
她的手伸进去以后，陆昭看到了很奇怪的一幕。
她的手还在。
可是洞里没有她的手。
她的手和洞里的”里面”，是两个东西。
“这是什么？”
“这是’手在里面’。”零说，”我们的身体在外面，手在里面。”
“里面的手，能碰东西吗？”
“能。”
“能碰到人吗？”
“能。”
陆昭蹲下来。
“零。”
“嗯。”
“我母亲的手，现在在哪儿？”
“她在里面，不是手。”
“那是什么？”
“她整个人都在里面。”
“那她怎么活的？”
“因为她不需要活。”零说，”在里面，没有’活’这个事。”
“只有’在’和’不在’。”
“她在里面’在’。”
陆昭把手伸进洞里。
他的手在洞里，看得见。
洞里的手，在雾里。
雾很凉。
“我能碰到东西。”
“你能碰到什么？”
“一块石头。”陆昭说，”圆的。”
“那是’底的边’。”
“底的边是什么？”
“那是里面唯一有形状的东西。”
“它有多大？”
“整个里面只有它一个。”零说，”圆的，中间有孔。”
“那不是石头。”
陆昭抬起头。
“那是什么？”
零看着他。
“那是一枚铜钱。”
陆昭的手停了。
“秦望给我的那枚铜钱。”
“对。”
“那是……”
“那是1972年，从里面拿出来的一枚。”零说，”我们在里面找到十七枚。”
“一个孔，一个圆，一模一样。”
“我们把它当成钥匙。”零说，”后来发现不是钥匙。”
“是什么？”
“是’回声’。”
“我们在里面放了一枚，它就在里面生出一枚。”
“1972年放进去一枚，现在里面有十七枚。”
“十七枚铜钱，围成一个圈。”
“圈中间是什么？”
“圈中间是空的。”
陆昭把手从洞里抽出来。
手上有一层很细的白灰。
“零。”
“嗯。”
“我现在有一个问题。”
“问。”
“如果这个洞能看，能伸手，那为什么不能整个人进去？”
“因为’整个’这个词在里面没有意义。”零说。
“里面没有’整’。”
“只有’一部分’。”
“你把整个人放进去，只会有一只手在里面，一只脚在里面，一个眼睛在里面。”
“剩下的部分留在外面。”
“留在外面会怎么样？”
“会散。”
“散是什么意思？”
“散就是，你早上醒来，你的左脸还是你的，你的右脸已经不是了。”
陆昭站起来，退了一步。
“那我母亲，是怎么整个人进去的？”
零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整个人’进去。”
“什么？”
“她进去的时候，只进去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她的’数’。”
陆昭愣在那里。
“她的身体还在外面？”
“在。”
“在哪儿？”
零抬起手，指着厅的深处。
陆昭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在厅的最里面，靠着墙，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陆昭走过去。
走得很慢。
床上的人很瘦。
头发全白了。
闭着眼睛。
脸上没有血色。
但是胸口在起伏。
很慢。
一分钟六次。
“妈。”
没有回答。
“妈。”
床上的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动了。
她的手，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陆昭跪下去，握住她的手。
手是温的。
“妈。”
床上的人，嘴唇动了一下。
陆昭把耳朵凑过去。
他听见了一句话。
很轻。
“别数。”
“什么？”
“别数。”
“为什么？”
“数完了，就没有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陆昭从十七层下来。
塔的楼梯间没有灯。
他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走到十层的时候，他坐下了。
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哭了。
哭得非常安静。
哭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接着往下走。
走到一楼，他看见沈青在等他。
“陆昭。”
“嗯。”
“十七层怎么样？”
“我母亲在那儿。”
沈青愣住。
“你说什么？”
“她的身体在十七层。”陆昭说，”她的数在里面。”
“那她……”
“她还活着。”
沈青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陆昭。”
“嗯。”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今天下午，技术处接到了省里的通知。”
“什么通知？”
“塔要在十二月二十一号，做一次’年度校准’。”沈青说。
“谁来校准？”
“省里的人。”沈青说，”一共七个人。”
“他们带了一份文件，上面有十七个名字。”
“十七个名字？”
“对。”
“名单上的人，要在二十一号那天，全部站到各自的楼层上。”
“一个人都不能缺。”
“缺会怎么样？”
“文件上写着——”
沈青把文件递给他。
陆昭打开。
最后一行，用红字打印。
“如缺位一人，本城将执行’归零’程序。”
那天夜里，陆昭在技术处的会议室里，看着墙上那十七层的平面图。
八层、七层，还没有”接”。
十七层的第四个位置，空着。
周敏坐在会议室角落的椅子上，睡着了。
她睡着了以后，还在数。
陆昭听见了。
她的嘴唇在动。
很轻。
“一。”
“一，二。”
“一，二，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