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八号，是卖菜老林的生日。
五十八岁。
早上六点，他在十一层的房间里醒来。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在一辆车上。”老林说，”车往南开。”
“开了很久。”
“车窗外面全是水。”
“我坐在车上，有人给我递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什么？”
“写着’你到站了’。”
陆昭站在门口。
“老林。”
“嗯。”
“今天你生日。”
“啊。”
“生日快乐。”
老林笑了一下。
“陆师傅，我这个生日，你们是要用的吧。”
“是。”
“我猜到了。”
“你可以拒绝。”
“我不拒绝。”老林说，”我这辈子卖菜卖了三十年。卖一斤赚一毛。”
“我这双手，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大事。”
“今天要是能做个大事，我乐意。”
上午九点，十一层开始”接入”。
接入的方式很简单。
老林坐在椅子上。
陆昭站在他背后。
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念他的名字。
“林守义。”
“林守义。”
“林守义。”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老林的身体开始抖。
“他抖了。”
“继续念。”
念到第十四遍的时候，老林说话了。
“我看见一个院子。”
“院子多大？”
“不大。”
“里面有几个人？”
“十七个。”
“中间有一个空位。”
“空位是给谁的？”
“给我的。”
陆昭的手加重了一点。
“林守义。”
“嗯。”
“你叫什么？”
“我叫林守义。”
“你在干什么？”
“我在卖菜。”
“你的摊位在市场哪儿？”
“在中间，第三排。”
“你的老主顾是谁？”
“是一个修车的。”老林说，”他每个礼拜买两斤豆角，从来不还价。”
“他叫什么？”
“陆昭。”
“他叫你什么？”
“他叫我老林。”
陆昭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老林。”
“哎。”
“你还认得我吗？”
老林回过头。
“你就在我后面。”
“我认得。”
上午十点零七分，十一层的灯亮了一下。
陈曦在楼下监测。
“十一层有数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回应了。”陈曦说，”塔在十一层，数到了数。”
“数到几？”
“十一。”
“它以前数到十一是什么反应？”
“以前是空的。”陈曦说，”空的就会跳过去。”
“现在不跳了。”
“现在会停半拍。”
中午，十层也接了。
林师傅，卖菜的，五十二岁，名字叫林振国。
当天下午，十三层也接了。
孙老师，三十四岁。
下午四点，陆昭从十三层下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他坐在楼梯上。
陈曦给他递了一瓶水。
“还差三个。”
“我知道。”
“七层，八层，十七层。”
“七层是谁？”
“邱师傅，纺织厂看门的。”
“八层呢？”
“老马。”
“十七层是周敏。”
“周敏是最难的。”陈曦说，”十七层不是’接’。”
“是什么？”
“是’替’。”
陆昭喝了一口水。
“十七层原来是谁？”
“白敬山。”
“他在十七层五十四年。”
“现在他还在那儿。”
“那周敏去十七层做什么？”
“我不知道。”陈曦说，”但是小满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十七层不要人。'”
“那要什么？”
“要一个’名字’。”
下午六点，陆昭上了十七层。
圆形的房间里，球在呼吸。
陈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不进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进去，就会坐下去。”陈曦说，”我坐过一次。”
陆昭一个人走进去。
房间里有三把椅子。
一把是陈曦坐过的。
一把是空的。
第三把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白敬山。
是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旧毛衣，头发扎在脑后。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
“你来了。”
陆昭站在门口。
“你是谁？”
“你认不出我？”
“我认不出。”
“你上次见我的时候，我三十岁。”女人说，”我现在四十六。”
“照片上是三十岁。”
陆昭的心跳，突然变得很慢。
“你是谁？”
女人抬起头。
那张脸。
陆昭在四号档案室的保险柜里，见过这张脸的照片。
黑白照片上，前排第三个。
“你是零。”
“我是零。”
“可是零在下面。”
“下面那个，”女人说，”是我留下的’位置’。”
陆昭走过去。
“你1972年就上来了。”
“1972年我上来了。”零说，”我在十七层坐了五十四年。”
“下面那个是什么？”
“下面那个，是我做的一个’东西’。”
“用什么东西做的？”
“用一个人做的。”零说，”1987年，靶场拆的时候，从土里挖出来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没有身份，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
“技术处把她接走了。”
“我给她做了’形状’。”
“我把她的形状，做成了我。”
陆昭站在她面前。
“你做了一个假的零。”
“我做了一个’位置’。”
“那个假零，知道自己不是人吗？”
“她知道。”零说，”她不知道自己不是人，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吃东西。她告诉我，她五十四年没吃过饭。”
“那不是她的记忆。”零说，”那是我的记忆。”
“我给了她一段记忆，让她以为她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有人坐在下面。”
“为什么需要？”
“因为需要一个’东西’，骗过那个球。”零说。
“球知道我在十七层。”她说，”但是球不知道，下面还有一个我。”
“只要下面那个我在，球就会以为’零还在下面’。”
“这样我就能在十七层做事。”
“做什么事？”
零抬起手，指了指球。
“我在把它关小。”
陆昭看着那个球。
球确实比他在十一月看到的时候小了一点。
不是错觉。
“你在把它关小。”
“我在数。”零说，”我每天数一遍，从一数到十七。”
“数得很慢。”
“我的数比它的数慢一半。”
“它的数要是被压慢了，它就会’缩’。”
“缩了十一年？”
“缩了二十三年。”零说，”从2003年开始。”
“为什么是2003年？”
“因为你母亲来了。”零说。
“她上来以后，我们两个人一起数。”
“两个人数的速度，是它的一半。”
“它就从那时候开始缩。”
“缩到现在，小了多少？”
“小了大概四成。”
陆昭看着那个球。
球在呼吸。
一分钟六次。
“那为什么，现在又开始往下掉灰？”
零的脸色变了。
“因为有人改了数。”
“谁改的？”
“我改的。”零说。
陆昭愣住。
“你说什么？”
“上个月，我改了。”零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进来了。”零说，”十一月十四号，你进了门。”
“你在里面站了三分钟。”
“你出来以后，球就写上了你的名字。”
“它开始’认’你。”
“它一认你，我的数就不够用了。”
“所以我把数加快了。”
“加快会怎么样？”
“加快会让它变大。”零说，”变大会让灰变多。”
“灰变多了会怎么样？”
“灰变多了，就会有人开始长。”
“长出来的那些人，会被它带走。”
“带去哪儿？”
“带到里面去。”
“里面是哪儿？”
零看着他。
“里面的里面。”
“里面还有里面？”
“有。”零说，”因为它不是一扇门。”
“它是很多东西叠在一起。”
“我们从1972年到现在，一直以为我们打开的是第一层。”
“其实我们打开的是它的’外皮’。”
“那第二层呢？”
“第二层是’数’。”零说。
“第三层是’人’。”
陆昭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一个问题。”
“问。”
“我母亲在哪儿？”
零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灰。
“她在我后面。”
“你后面？”
“在我的位置上。”零说，”2003年，她上来以后，坐在我后面那个位置上。”
“从2003年到现在，她一直在数。”
“三班倒。”
“我数八小时，她数八小时，第三个人数八小时。”
“第三个人是谁？”
“白敬山。”
陆昭退了一步。
“你是说，你们三个人，一直在数？”
“一直在数。”
“那她现在……”
“她现在还在数。”零说，”但是昨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零低下头。
“她说：’我不数了。'”
陆昭站在那把椅子前面，很久没有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八点。”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走了。”
“去哪儿了？”
零抬起手，指着球。
“她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