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号，塔的九层重新有了人。
沈小满坐在九层那间屋子里，看着桌上的三角形纸。
“这些是你叠的？”
“不是。”她说，”是我梦里叠的。”
“现在你醒了，也在叠？”
“我醒了也在叠。”小满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手就自己去叠了。”
陆昭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很小，很干净。
叠得很稳。
“小满。”
“嗯。”
“你叠完的纸，去过哪里？”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一件事。”陆昭说，”在这座塔里，有一个和你一样名字的人。”
“她也叫沈小满。”
“她不会说话。”
“她在九层坐了三十七年。”
小满抬起头。
“那她现在在哪儿？”
“她不在。”
“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小满低下头，继续叠纸。
“陆叔叔。”
“嗯。”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怕。”
“你说。”
“我小时候，”小满说，”我见过她。”
陆昭蹲下来。
“什么时候？”
“我四岁那年。”小满说，”我妈带我来过塔。”
“带你来做什么？”
“看一个阿姨。”
“那个阿姨不会说话。”
“她看见我，就哭了。”
“她哭的时候，一直在比划。”
“比划什么？”
“比划三个字。”
“哪三个字？”
小满抬起头。
“她说：’换过来。'”
那天上午十点，陆昭在陈曦的陪同下，上了十四层。
十四层的那扇门，还是关着。
“我要进去。”
“你确定？”
“我确定。”
陆昭敲了三下门。
“我来了。”
门里面没有声音。
“我是陆昭。”
还是没有声音。
“我知道你在里面。”
然后，门里面有了动静。
很慢的、拖着脚走路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光。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能进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一出来，这座城就会少两个人。”
“那我们就不进来。”陆昭说，”我在这儿问你三个问题。”
门缝后面安静了几秒。
“问。”
“第一个问题：1972年，你进去的时候，是几个人？”
“两个。”
“第二个问题：出来的时候，是几个？”
“一个。”
“第三个问题：那个没出来的人，叫什么？”
门后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昭以为不会有回答。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个名字。
“周文秋。”
陆昭的身体晃了一下。
陈曦伸手扶住他。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门后面的声音说，”不是她。”
“那是谁？”
“我记不清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出来。”
陆昭站在那里，手撑着墙。
“你为什么要说她的名字？”
“因为我每天都会说一遍。”
“为什么？”
“因为每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我会听见有人在我耳朵里说这个名字。”
“谁说的？”
“我自己。”
“我每天说一遍，说到现在，已经说了二十三年。”
陆昭的手从墙上滑下来。
“陆昭。”
“我没事。”
“陆昭，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陈曦抓着他的胳膊。
“我们下去。”
“我要再问一个问题。”
“不问了。”
“再问一个。”
陆昭把脸贴在门上。
门很凉。
“你告诉我。”
“她叫什么？”
门后面没有声音。
“她叫什么？”
“我不能说。”那个声音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她就不在十七层了。”
那天下午，陆昭在技术处的会议室里坐了一个小时。
一句话没说。
沈青在他对面坐下。
“陆昭。”
“嗯。”
“我不问你了。”
“你问吧。”
“你母亲的事。”
“十四层那个人说，是他记错了。”陆昭说，”他每天都说一遍我母亲的名字。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你怎么看？”
“我认为他没有记错。”陆昭说，”我认为他在替一个人记。”
“替谁？”
“替’零’。”
沈青把笔放下。
“陆昭，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你说。”
“今天下午三点，负二层的那个井口，被人封上了。”
陆昭抬起头。
“谁封的？”
“不知道。”沈青说，”水泥。”
“封了多厚？”
“大概半米。”
“零还在下面。”
“对。”沈青说，”她还在下面。”
“她出不来？”
“出不来。”沈青说，”但是我调了井口上面的那个监控。”
“监控拍到了什么？”
“拍到了封井的人。”
“谁？”
沈青把照片推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很模糊。
照片上有三个人，穿着工作服，正在往井里倒水泥。
三个人的脸都看不清。
但是他们的动作很清楚。
他们的动作，是完全一样的。
“三个人，同一个姿势。”
“对。”沈青说，”同一个步骤，同一个节奏，同一秒。”
“像被同一个’什么’在操作。”
陆昭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有一个时间戳。
“12月7日 15:00:00”
“整点？”
“整点。”
陆昭把照片放下。
“沈队长。”
“嗯。”
“今天早上，小满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四岁的时候，在九层见过那个哑女。”
“哑女比划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换过来。”
沈青抬起头。
“换过来？”
“对。”陆昭说，”如果九层的守层人和小满之间，是’换’的关系。”
“那小满现在坐在九层，就是’换’的一部分。”
“她被叫上来，不是为了补九层。”
“是为了’换’。”
“换掉谁？”
“换掉原来那个人。”
“为什么？”
“因为原来那个人撑不住了。”
“而她撑不住，是因为有人在从她身上取’数’。”
“取数的人是谁？”
陆昭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塔就在外面。
从二楼的窗户看出去，塔的墙很白，白得不正常。
“沈队长。”
“嗯。”
“1972年到今天，技术处一共有多少个处长？”
“六个。”
“他们的名字？”
沈青翻开档案。
“第一任，1968到1975。”
“第二任，1975到1982。”
“第三任，1982到1991。”
“第四任，1991到2003。”
“第五任，2003到2019。”
“第六任，2019到现在。”沈青说，”秦望。”
陆昭看着那份名单。
“第三任是谁？”
“第三任的名字，档案里被涂掉了。”
“涂掉了？”
“整段涂掉。”沈青说，”不只是名字。他的照片、他的履历、他的调令，全部被涂掉。”
“可是有人留了一个空白。”
“什么空白？”
“表格上，有一格叫’备注’。”沈青说，”备注里写着两个字。”
“什么字？”
“‘观察’。”
那天傍晚六点，塔的灯又灭了一次。
这次只灭了三秒。
三秒里，全城有四千三百人停住。
三秒之后，他们恢复了。
那天晚上七点，小满在九层喊了一声。
陆昭跑上去。
九层的房间门开着。
小满站在桌子旁边。
桌子上，三角形纸全部倒了。
“陆叔叔。”
“怎么了？”
“刚才有人跟我说话。”
“谁？”
“一个声音。”小满说，”它说：’九层不要了。'”
“不要了是什么意思？”
“它说，九层不计数了。”
陆昭站在那儿，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小满。”
“嗯。”
“它还说别的了吗？”
“说了。”
“什么？”
“它说：’现在开始，从十八层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