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号早上，技术处门口排了六个人。
沈青把他们安排在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长桌左边坐六个人，右边坐三个人。
陆昭，沈青，陈曦。
“我先说清楚。”沈青说，”你们今天来，是自愿的。”
“我要问一次：有没有人想走？”
六个人没有一个动。
“那我说第二件事。”
“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在这栋楼里住。”
“住在哪一层，我们会安排。”
“住多久，我不知道。”
“每个月有补贴，家里的事我们负责。”
“还有一件事。”
沈青停了一下。
“住进去以后，你们可能会忘掉一些东西。”
“可能会忘掉一天，可能会忘掉一个月。”
“最坏的情况，是忘掉自己的名字。”
“现在，还有人想走的，站起来。”
最左边的女人站起来了。
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很白的毛衣。
“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我能不能带上我儿子。”
沈青看了陆昭一眼。
“你儿子多大？”
“八岁。”
“他叫什么？”
“叫小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陆昭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敏。”
“你住在城中村？”
“住在巷子最里面那排。”
“你什么时候搬来的？”
“去年八月。”
陆昭看着她。
“你为什么来？”
周敏的手在膝盖上捏了一下。
“因为前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叫我的名字。”
“什么时候？”
“晚上八点。”周敏说，”就是灯灭的那一次。”
“叫了几声？”
“叫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我就坐起来了。”周敏说，”我坐起来以后，知道我要来这儿。”
“我知道我要去哪一层。”
“哪一层？”
“十七层。”
陆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知道是十七层？”
“因为有人在数。”周敏说，”他数到十七，然后叫我。”
那天的面试，六个人一个一个过。
第二个是出租车司机，姓马，四十六岁。
“我开了十九年车。”老马说，”我从来没出过事。”
“这个月出过一次。”
“什么时候？”
“十一月二十六号。”老马说，”我在纺织厂那条路上，看见一个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一个人形的。”老马说，”很白。”
“我以为是个塑料袋。”
“我从上面开过去。”
“开过去以后，我后座上有一个人。”
陆昭抬起头。
“你后座上有人？”
“有。”老马说，”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把安全带拉上。”
“他长什么样？”
“我看不见他的脸。”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脸。”老马说，”他不是没有五官，是没有’脸’这个东西。”
“就像……你把一个人的头像抠掉。”
“然后呢？”
“然后他就坐在后座上，一直到我把车开到火车站。”
“他自己下车。”
“下车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马的手在抖。
“他说：’告诉十七层，我到了。'”
第三个是纺织厂看门的，姓邱，六十一岁。
第四个是小学老师，姓孙，三十四岁。
第五个是菜市场卖菜的，姓林，五十二岁。
第六个是一个女的，姓林，五十八岁，退休工人。
六个人，有三个是”停住”过的。
两个是”听见叫名字”的。
一个是”被搭车”的。
面试结束以后，陆昭把他们的资料摊在桌上。
“沈队长。”
“嗯。”
“你看出什么了？”
“他们住的地方，都在四公里圈里。”沈青说。
“还有。”
“还有什么？”
“他们每个人的生日，都在十一月。”陈曦说。
陆昭翻资料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六个人，五个人生日在十一月。”陈曦说，”马师傅是十一号，邱师傅是十四号，孙老师是三号，林大姐是二十七号，周敏是……”
“周敏是十九号。”
“只有卖菜的老林不是。”
“他生日是多少？”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八日。”
陆昭站起来。
“十二月八日。”
“对。”陈曦说，”就是明天。”
那天下午，陆昭去了一趟第七层。
常五还坐在那儿。
“常师傅。”
“你来了。”
“今天来的六个人，有五个生日在十一月。”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十一月是’开’的月份。”常五说。
“什么？”
“塔一年开两次。”常五说，”一次在三月，一次在十一月。”
“三月是’合’，十一月是’开’。”
“开的时候，它会往下放东西。”
“放什么？”
“放’位置’。”
“放进谁的肚子里？”
“不是肚子。”常五说，”放进那些十一月生的人身上。”
“为什么是十一月生的？”
“因为十一月生的人，出生的那个月，它正在’开’。”
“他们的第一口气，是在’开’的时候吸的。”
“所以他们的身上，天生有一个’接入口’。”
陆昭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常师傅，那六个位置，能补上吗？”
“补上不难。”常五说，”难的是他们能不能撑住。”
“撑不住会怎么样？”
“会像温晓那样。”
“接上去以后，会有一段’自由’的时间。”
“十一秒。”
“十一秒以后，如果没有人’接住’，就会死。”
“怎么接？”
“要有一个人，在他背后，念他的名字。”
“念多久？”
“念到他自己也说一遍。”
陆昭回到二楼会议室的时候，陈曦已经把方案做好了。
“六个位置，六个人。”
“三层一组，两组。”
“每一组有两个’接人’的。”
“接人的是谁？”
“我，和你。”陈曦说。
“还有两个。”
“谁？”
“吴姨和钱立。”陈曦说，”他们是最早的两个人。”
“钱立在精神病中心。”
“我今天去接他。”
晚上八点，陆昭去了市精神卫生中心。
钱立的房门开着。
他坐在床上，桌上放着十七支削好的铅笔。
“你来了。”
“来了。”
“你今天来，是要接我出去。”
“对。”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钱立把一支铅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陆昭。”
“嗯。”
“我在这儿待了二十三年。”
“我知道。”
“这二十三年，我只出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1999年。”钱立说，”你母亲带我出去过一次。”
“去哪儿？”
“去了陆家洼。”
陆昭的手停住。
“陆家洼？”
“对。”钱立说，”1999年冬天，我们在你家的院子里，站了一整夜。”
“做什么？”
“看那个收音机。”
“看什么？”
“看它什么时候不响。”钱立说，”你母亲说，如果有一天它不响了，就是’合’的时候。”
“那天它响了吗？”
“响了。”钱立说，”响了一整夜。”
“你母亲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夜，一句话也没说。”
“然后天亮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钱医生，我要上去了。'”
“上去？”
“上塔。”
“她上去以后，就没有下来。”
钱立把铅笔放下。
“陆昭。”
“嗯。”
“你现在要做的这件事，跟你母亲当年做的，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补位。”钱立说，”1972年那次，十七个位置是全的。”
“2003年，你母亲上塔，是因为有位置空了。”
“哪一层空了？”
“五层。”钱立说，”五层的守层人，2003年4月倒下了。”
“你母亲补了五层。”
“她在五层坐到2003年11月。”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
“去哪儿？”
钱立抬起头。
“去了十七层。”
“她在十七层，一直坐着。”
“坐到今天。”
陆昭站在那儿，心口很闷。
“钱医生。”
“嗯。”
“我母亲在十七层，白敬山也在十七层。”
“对。”
“十七层只有一间屋子。”
“对。”
“那他们两个人，是怎么坐的？”
钱立看着他。
“陆昭。”
“嗯。”
“十七层不是一间屋子。”
“十七层是一个’厅’。”
“厅很大。”
“大到可以坐很多人。”
“而且最要紧的是——”
钱立把铅笔一支一支地摆好。
“十七层的人，坐在那儿，是看不见彼此的。”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没有’彼此’。”
“没有彼此，就没有方向。”钱立说，”没有方向，就没有’你’和’我’。”
“只有位置。”
那天晚上十点，陆昭回到城中村。
巷口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小女孩。
十二岁左右。
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手上抱着一个东西。
一只白熊。
“你是小鱼？”
“不是。”
“那你是？”
“我是小鱼的邻居。”女孩说。
“你叫什么？”
“我叫小满。”
陆昭站在那儿，眼睛慢慢地眯起来。
“你说什么？”
“我叫小满。”女孩说。
“沈小满？”
“对。”女孩说，”怎么了？”
“你今年多大？”
“十二。”
“你住在巷子最里面？”
“我住在小鱼家隔壁。”
陆昭蹲下来。
“小满。”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那种梦的？”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做那种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在一座塔里。”小满说。
“我坐在一张桌子前面，一直在叠纸。”
“叠什么？”
“叠三角形。”
“叠了很多？”
“叠了不知道多少。”小满说，”桌子上全都是。”
“我抬头看不见窗户。”
“只有一盏灯。”
陆昭的手在发抖。
“小满。”
“嗯。”
“你现在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去塔。”
“现在？”
“现在。”
小满把白熊抱紧了一点。
“我妈妈说，晚上不能出去。”
“我跟你妈妈打电话。”
“不用。”小满说，”她今天晚上不在家。”
“她去哪儿了？”
“她说她要去一个地方，去报到。”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小满想了一下。
“她说了。”
“她说什么？”
“她说：’小满，你要记得你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