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收音机是1979年装的。
不是普通收音机。
陆昭把它从墙里撬出来的时候，发现它的后面没有电池仓。
也没有线。
只有三根很短的天线，伸进砖缝里。
“这是什么东西？”
陆军站在院门口。
“你爷爷装的。”
“我爷爷1979年就死了。”
“我知道。”陆军说，”1980年翻东墙的时候，这个东西就在这儿。”
“我以为是收音机。”
“后来我发现它不响。”
“那为什么不拆？”
“因为你妈说，别拆。”
陆昭把收音机放在小凳上。
他看着旋钮。
旋钮在”开”。
“如果它不响，为什么旋钮是开的？”
“不知道。”
“你从来没拧过？”
“拧过。”陆军说，”1985年，我拧到’关’。”
“然后呢？”
“然后那一整个冬天，家里的鸡都不下蛋。”
“庄稼也不长。”
“第二年春天，我把它拧回去。”
“就好了？”
“就好了。”
陆昭蹲下来，把那三根天线看了看。
天线是铜的。
铜的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锈。
锈很薄。
“这三根天线，通到哪儿？”
“通到地下。”陆军说。
“地下有什么？”
“你爷爷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子。”
“在哪儿？”
“在院子里。”陆军说，”枣树下面。”
那天晚上八点，父子两个人在枣树下面挖了一个坑。
坑不深。
大概半米。
铁盒子是1950年代的军用品，绿色的，四角都是圆的。
盒子上有一把锁。
锁是开的。
“你爷爷把钥匙留给我了。”
陆军把盒子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纸。
纸上是一个手绘的方框图。
方框很多，用线连着。
框里有字。
字是那种很旧的、很规矩的印刷体。
“输入”、”滤波”、”反馈”、”输出”。
“这是一张电路图。”陆昭说。
“是什么电路的？”
“不知道。”陆昭说，”但是这个符号不对。”
“哪个符号？”
“这一个。”陆昭指着一个三角形。
“这是放大器。”
“放大器为什么会画在这儿？”
“为什么不对？”
“因为放大器的输入端和输出端，画反了。”陆昭说，”如果按这张图做，信号会一直往回走。”
“往回走会怎么样？”
“会自激。”
“就是会自己叫。”
“对。”
第二样，是一个铁皮盒子。
里面是十七个很小的东西。
像纽扣。
不是纽扣。
是十七个”压电陶瓷片”。
每一个上面，都有一个小孔。
孔的位置不一样。
“这是什么？”
“1979年产的压电片。”陆军说，”农机厂修拖拉机的时候用过。”
“用在什么地方？”
“用在’报警器’上。”
“为什么会在这儿？”
“因为你爷爷一直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记录。”
陆昭把十七个压电片放在手心里。
“记录什么？”
“记录这座城里的声音。”陆军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
“1958年。”
第三样东西，是一本簿子。
不是黑皮的。
是蓝皮的。
很薄。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听音簿。”
陆昭翻开第一页。
1958年6月。
“今日上午，声音正常。”
“今日下午，声音变大。”
“变大多少？”
“不知道。”
“报告给七研。”
第二页。
1958年7月。
“今日声音变小。”
“报告：变小是好事。”
第三页。
1958年8月。
“今日声音变大。”
“有一个声音，像人。”
第四页。
1958年9月。
“今日声音变大。”
“我们听见了两个声音。”
“一个是我们的。”
“另一个是说的。”
陆昭翻到1958年11月的那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今天，我们听见它说了一句话。”
“它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陆昭的手在抖。
“我爷爷听见了。”
“他听见了。”陆军说。
“那不是从纸上传下来的。”
“不是。”
“那句话是那个球说的。”
陆昭把簿子往后翻。
1960年。
“我们做了一个实验：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一起听，听四十七天。”
“第47天，A说，他听见了别人的心跳。”
“B说，他听见了自己在别的地方。”
“C说，他什么也没听见。”
“第48天，A和B的耳朵里，各长出一个东西。”
“很小，像一颗豆子。”
“我们把它们取出来，放在一个铁盘里。”
“它们自己合成了一个球。”
陆昭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这就是球的来源。”
“1958年那批人，一共四十七个。”
“长出来的，只有十七个。”
“取出来合成之后，球变成了拳头大小。”
“1972年，它长到了现在的大小。”
“所以球是活的。”
“球是活的。”陆军说，”它一直在长。”
“现在多大？”
“我不知道。”陆军说，”但是1972年，它只到人的胸口。”
“现在它到人的腰。”
陆昭把簿子合上。
“爸。”
“嗯。”
“你早就知道这些。”
陆军沉默了。
“我从1980年就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妈不让说。”
“她说：’这些事，知道的人多了，就会乱。'”
“她还说：’一个人知道，可以撑住。两个人知道，就会有人疯。'”
陆昭看着那个铁盒子。
“那现在有几个人知道？”
陆军看着他。
“现在有九个。”
“哪九个？”
“你，我，吴秀兰，钱立，顾承安，常五，沈青，陈曦，赵师傅。”
“陈曦和赵师傅，是被’热’起来的。”
“他们不算知道。”
“算。”陆军说，”他们身上已经开始长了。”
“爸。”
“嗯。”
“你有没有长？”
陆军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1958年那一批人，一共长出来十七个。”他说。
“1972年，这十七个都被取出来了。”
“取出来以后，就再也没长过。”
“除非它想要你再长。”
“那你会不会？”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陆昭没有回城。
他睡在小时候那张床上。
半夜，他听见院子里的收音机在响。
不是沙沙声。
是”哒，哒哒，哒，哒哒”。
一分钟六次。
那是塔的呼吸。
陆昭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
院里有个影子。
不是人。
是影子。
一个人形的影子，站在枣树下面。
没有实体。
月光从它身上透过去，落在墙上。
陆昭走下去。
影子没有转头。
“你是哪个？”
它没有回答。
“你是’观察’？”
影子还是没动。
然后它抬起手。
不是指院子里。
是指向塔。
塔在三十里外。
从这里，看不到塔。
但是影子抬手的那个方向，就是塔。
然后它把手转过来，指向陆昭自己。
最后，它指了指陆昭的右手。
陆昭摊开掌心。
月光下，那条线，延伸了一点点。
已经从掌纹，伸到了手腕。
“你要我上塔。”
影子点了一下头。
然后它散掉了。
第二天回城的班车上，陆昭接到了沈青的电话。
“陆昭。”
“嗯。”
“你今天别回技术处。”
“为什么？”
“因为今天早上，有六个人来报到。”
“什么人？”
“他们在门口排队，说自己是’值班的’。”
“报的是哪一层？”
“七层、八层、十层、十一层、十三层、十七层。”沈青说。
“六个人。”
“对。”
“他们是什么人？”
“两个是卖菜的，一个是出租车司机，一个是在纺织厂看门的，一个是小学老师，还有一个……”
沈青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小鱼的邻居。”
“一个八岁的孩子。”
陆昭闭上眼睛。
“沈队长。”
“嗯。”
“把他们全部留下。”
“为什么？”
“因为塔已经没有’十七个’了。”陆昭说，”现在塔上，只有十一个位置还有人在。”
“空着六个。”
“空着的位置越多，往下掉的灰就越多。”
“这六个人，是自己走上来的。”
“为什么是他们？”
“因为有人在叫他们。”
“谁在叫？”
陆昭说了一句话。
“是十八层在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