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号，晚上八点，塔顶的灯灭掉以后，全城停了四十分钟。
不是电停了。
是”人停了”。
陆昭走出塔门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停住的人，是个送外卖的小哥。
他把电动车停在非机动车道边上，一条腿撑着地。
手机还举在手里。
屏幕亮着。
订单还在倒计时。
人不动了。
陆昭往左看。
路口有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正在过马路。
她走到第二条斑马线的中间，停下。
一只脚在前面，一只脚在后面。
再往前五米，一辆公交车停在站里。
车上没有一个人下来。
车门开着。
司机的手放在方向盘上。
再远一点，一家便利店门口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人正在点烟。
打火机的火苗烧到了两厘米高，一直在烧。
那四十分钟里，陆昭做的事，是先打电话。
“沈队长。”
“我在。”沈青的声音在抖，”陆昭，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整个分局都停了。”沈青说，”我刚才在走廊里，走到一半，走廊里的人全部不动了。”
“你动了吗？”
“我动了。”沈青说，”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在十七层待过。”陆昭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身上有一份’备用’。”陆昭说，”塔不能同时接住’备用’和’位置’。”
陆昭沿着街走。
四十分钟很长。
他走过四条街，一共点了三十七个人。
全是停的。
但是有三个人在动。
第一个是赵师傅，他站在一个报刊亭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发愣。
“赵师傅。”
“陆师傅？”
“你在干什么？”
“我刚才在买报纸。”赵师傅说，”然后我就……”
他抬起头。
“然后又看见那个院子了。”
“这次院子里有多少人？”
“很多。”赵师傅说，”比上次多。”
“多了多少？”
“我不知道。”赵师傅说，”我只知道，有很多人在往外走。”
“往外走？”
“对。”赵师傅说，”他们好像走得很急。”
第二个在动的人，是小鱼。
陆昭在城中村的巷口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一只白熊，坐在小卖部的台阶上。
“小鱼。”
“陆哥。”
“你一直在动？”
“我没有停。”小鱼说。
“为什么没停？”
“因为我刚才在跟它说话。”
“跟谁？”
“跟那个熊。”小鱼说，”我一直在跟它说：’别听。'”
“它就听了？”
“它就听了。”
第三个在动的人，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
她站在一个公交站牌下面，手里提着一袋青菜。
“大娘。”
“啊？”
“您刚才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
“没有啊。”老太太说，”我在这儿等车，等了十分钟了。”
“您一直没觉得走神？”
“我走神干啥？”老太太说，”我等着回家炒菜呢。”
陆昭看着她的头顶。
他就在她头顶上方一寸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点。
那个点，比之前任何一个点都暗。
几乎看不见。
“大娘，您今年多大？”
“九十三。”
“九十三。”陆昭重复了一遍。
“您一直住在这城里？”
“住了一辈子。”老太太说，”我十三岁进纺织厂，一干就是四十年。”
“我在厂里的车间，从一号车看起。”
“一直看到十七号。”
晚上八点四十，人开始动了。
像”有人按下了一个开关”。
过马路的女人的脚落下去。
外卖小哥的手机响了。
司机松开手刹。
陆昭站在路口，看着这座城重新开始流动。
他给沈青打了个电话。
“动了。”
“我看见了。”沈青说，”陆昭，你过来一趟。”
“什么事？”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技术处的机房里，监测屏幕上是一张城的图。
图上密密麻麻的蓝点，是这个城市的人口分布。
“这是我们常规的显示。”沈青说。
“你按一下’转换’。”
她把鼠标点了两下。
屏幕上的蓝点全部变了颜色。
变成黄色、红色、白色。
“这是什么？”
“这是1973年的一张图。”沈青说，”我们昨天在档案室里找到的。”
“这张图上，每一个颜色代表什么？”
“不知道。”沈青说，”但是这张图和今天晚上的实际情况，完全对得上。”
她把屏幕放大。
“你看着这个位置。”
那是一个红点。
“这是塔。”沈青说。
“不对。”沈青说，”这是城中村。”
“城中村？”
“对。”沈青说，”红色的点，全城只有七个。”
“分别在城中心、城中村、纺织厂、第三医院、精神病中心、火车站、老钢厂。”
陆昭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七个红点。
“这七个地方，都是什么？”
“城中心是塔，纺织厂是防空洞，第三医院，精神病中心，火车站，老钢厂……”
“城中村呢？”
“城中村是棚户区。”沈青说，”1987年以前，那片地方是靶场。”
“靶场？”
“对。”沈青说，”1987年拆的。”
“那为什么它的颜色是最红的？”
“我不知道。”沈青说。
陆昭盯着屏幕上那一片红。
那片红的位置，就在老周的小卖部，和小鱼家的那条巷子之间。
“沈队长。”
“嗯。”
“你能不能再把图往回看？”
“往回看？”
“这张图的历史版本。”
沈青翻了翻。
“只有这一张。”
“没有1972年的？”
“没有。”
“没有1987年的？”
“都没有。”沈青说，”我们只找到这一张。”
“但是这张图的日期是12月3日。”
“12月3日？”
“对，就是昨天。”沈青说，”这张图是有人昨天放进档案室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陆昭又去了一趟修车厂。
吴姨居然还醒着。
她在院子里烧东西。
“烧什么？”
“纸。”吴姨说，”我这些年记的东西。”
“为什么烧？”
“因为今天晚上的事，让我想起来一样东西。”
“什么？”
吴姨从火堆边站起来，把手上最后一把纸投进去。
“陆昭。”
“嗯。”
“1987年，我不是被’招’进七研的。”
“那是怎么进来的？”
“我是被’捡’的。”
“捡？”
“那年冬天，靶场拆了以后，工人在土里挖出一个人。”
“挖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吴姨说，”她说她叫’零’。”
“把她送去了医院。”
“医院说她没有身份，没有家人，什么都没有。”
“他们本来要把她送回原籍。”
“但是技术处来了一辆车，把她接走了。”
“接去塔里。”
“她就成了零。”
陆昭站在火边，很久没有动。
“吴姨。”
“嗯。”
“那她是不是有两个？”
吴姨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她跟我说她在塔底下坐了五十四年。”陆昭说，”1972年10月1日到现在，一天都没离开过。”
“但是你说1987年，她是被从土里挖出来的。”
吴姨看着他。
火光照在她脸上。
“那就有两个零。”她说。
“一个在下面坐着。”
“一个从土里被挖出来。”
“上面那个，被接走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下面这个，一直跟人说自己五十四年没出去。”
“这两件事，只能有一件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陆昭进了塔。
他没有去负二层。
他上了六层。
六层的房间已经空了。
藤椅，小桌，毯子，收音机。
他坐在那把藤椅上。
椅子很旧，坐下去会响。
“白老先生。”
没有人回答。
“白老先生，我知道你在。”
房间里很安静。
“你在十七层。”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墙。
墙上有三下很轻的响。
像有人用手指，从另一边敲。
三下之后，停。
然后是三下。
然后是三下。
陆昭闭上眼睛。
不是规律的三下。
是”一二三，停，一二三四，停”。
墙在数数。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塔顶的灯，重新亮了。
不是红的。
是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