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在椅子上坐着的第七天，是十二月四号。
这七天里，陆昭每天上塔两次。
不是走电梯。
走楼梯。
从六层到十七层，十一段。
一天两趟，一天二十二段。
第三天的晚上，他的腿抽筋了。
沈青给他买了一瓶钙片。
“你可以坐电梯到十七层。”她说，”现在陈曦在上面，门是开的。”
“我不坐电梯。”
“为什么？”
“因为我在走楼梯的时候，能听见东西。”
“听见什么？”
“听见每一层楼里的声音。”陆昭说，”坐电梯听不见。”
十二月一号，他在九楼停了一下。
哑女沈小满的房间门开着。
她已经不在里面了。
房间里的桌子上，纸还在。
新的三角形纸叠了一堆。
陆昭走过去，看最上面那一张。
那张纸上画着一幅新的画。
画的是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椅子下面，画了一片人。
那些人都在往上看。
陆昭把那张纸拿起来，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不是哑女写的。
那是很整齐的、印刷体一样的字。
“你母亲1999年上顶楼的那天，说了第二句话。”
陆昭的手在发抖。
他站在九楼的房间里，把那句话读了三遍。
然后他跑下楼。
一天里，他从十七层跑到了负两层。
零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织着同一件毛衣。
“你跑什么？”
“我要问你一件事。”
“问。”
“1999年冬天，我母亲上顶楼那天，是不是来找过你？”
零把毛衣放下。
“她来过。”
“她说了什么？”
“她说了两句话。”零说，”第一句是：’这台机器没有接线。'”
“第二句呢？”
“第二句，”零说，”她说：’它不是靠电工作的。'”
“那它靠什么？”
“靠’数’。”
陆昭站在那儿，喘着气。
“她说它有’说明书’。”
“对。”零说，”她还说，说明书的第一句话，是’这是我们的孩子。'”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零看着他。
“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那个球，是1958年那批人做的。”
“用什么做的？”
“用人做的。”
陆昭的后背一阵凉。
“什么叫’用人做的’？”
“1958年，七研做了一个实验。”零说，”他们找了十七个人，让他们站成一个圈，闭上眼睛，一起听一个声音。”
“听多久？”
“四十七天。”
“然后呢？”
“然后那十七个人的耳朵里，长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很小的、球的形状的东西。”零说。
“那不是球。”她说，”那是’听得见十七赫兹’的那个器官，变异了。”
“长出来以后，会怎么样？”
“长出来以后，他们可以’听见’别人。”
“听见别人的什么？”
“听见别人在什么位置。”
陆昭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那后来呢？那十七个人呢？”
“死了十五个。”
“剩下两个。”
“谁？”
“白敬山。”零说，”还有一个，是顾承安。”
“他们怎么活下来的？”
“因为他们把’球’交出去了。”零说，”1958年，他们把长在耳朵里的那个东西，取出来了。”
“取出来以后，它变成了一个金属球。”
“1972年，他们把它搬上了塔顶。”
“所以球不是挖出来的。”
“球是从人身上摘下来的。”
零把毛衣放在膝盖上。
“陆昭。”
“嗯。”
“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球会’想’。”
“它会想要什么？”
“它会想要更多。”零说，”它想要更多’听得见’的人。”
“所以它一直在往下发灰。”
“灰落在人身上，就会有一个人的耳朵开始长。”
十二月四号，第七天。
陆昭上到十七层的时候，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顾承安站在球旁边。
“顾先生。”
“陆先生。”
“你今天怎么上来了？”
“今天第七天。”顾承安说。
陈曦还坐在椅子上。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陈曦。”
“陆队长。”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刚才在数数。”陈曦说，”数到一千七百。”
“数完了吗？”
“数完了。”陈曦说，”数完以后，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数数的时候，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那现在呢？”
“现在想得起来。”
陆昭转过身，看着顾承安。
“顾先生，七天到了。”
“到了。”
“她能下来吗？”
“不能。”顾承安说。
“为什么？”
“因为坐满七天，不是’合格’。”
顾承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很旧，折过很多次。
“1972年12月8日的原始记录。”他说，”白敬山口述，我写的。”
“上面记着三件事。”
“第一件：坐满七天。”
“第二件：坐满七天以后，要问一个问题。”
“第三件：答对了，下来。答错了，不走。”
“什么问题？”
顾承安把纸递给陆昭。
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叫什么？”
陆昭抬起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顾承安说，”但是这个问题，要在特定的时间问。”
“什么时间？”
“塔顶的灯灭的那一秒。”
那天晚上八点整，塔顶的灯，灭了。
不是逐渐变暗。
是”一下就没有”。
圆形的房间里，球也停了一拍。
整个房间黑了大概半秒。
在黑暗中，顾承安问了一句。
“陈曦。”
“你叫什么？”
陈曦的回答很清楚。
“陈曦。”
“陈曦是六层的值班人。”
“陈曦是陈曦。”
灯亮了。
球重新开始呼吸。
陈曦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的腿一软，往前倒。
陆昭一把扶住她。
“我没事。”
“你确定？”
“我确定。”陈曦说，”就是腿麻了。”
“麻了七天。”
陈曦笑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昭。
“陆队长。”
“嗯。”
“我刚才答问题的时候，有一件事。”
“什么？”
“我知道我现在该干什么了。”
“干什么？”
陈曦抬起手，指着那个球。
“我要把它关上。”
房间里很静。
顾承安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关不掉的。”陆昭说。
“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接线。”
“对。”陈曦说，”它没有接线。”
“所以它不是被电开着的。”
“它是被’数’开着的。”
“那就不关它。”陈曦说。
“那我们做什么？”
陈曦转过头，看着陆昭。
“我们把’数’换掉。”
“换什么？”
“换成我们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陆昭从塔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赵师傅。
赵师傅站在塔门口，正在往上看。
“陆师傅。”
“赵师傅。”
“我刚才又看见那个院子了。”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
“看见什么了？”
“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赵师傅说。
“谁？”
“一个老头，很瘦，穿中山装。”赵师傅说，”他站在院子里，抬头往上看。”
“他看什么？”
“他看上面。”赵师傅说，”他一直在看上面。”
“好像上面有一扇门。”
陆昭顺着他的目光往上。
塔顶的灯，还灭着。
黑的。
一盏都没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