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十一岁那一年，是1989年。
她母亲在技术处工作，姓范，管档案。
“1989年11月，技术处有一次’接入’。”沈青翻着档案说。
“谁接入的？”
“范玉霞。”
“陈曦的母亲。”
陆昭站在窗前。
“1989年的时候，陈曦十一岁。”
“对。”
“为什么她母亲接入，会接到女儿身上？”
“档案里没写。”沈青把档案合上，”但是有一份附属的记录。”
“什么记录？”
“一份体检表。”
沈青把一张复印件推过来。
“1989年11月7日，陈曦在市第三医院做了一次体检。”
“项目是’听力’。”
“听力检查的结果是什么？”
“全部正常。”沈青说，”但是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可听见17Hz。'”
陆昭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住。
“三岁的孩子都听不见十七赫兹。”他说，”十一岁的孩子更听不见。”
“她为什么能听见？”
“因为她母亲的’接入’，接到了她身上。”
“那她母亲呢？”
“范玉霞，1989年11月9日开始’值班’。”
“在几层？”
“六层。”
陆昭抬起头。
“六层？”
“六层。”沈青说，”1989年到……”
她翻了一页。
“到1995年。”
“那1995年以后六层是谁？”
“白敬山。”
“白敬山是1958年进来的。”
“对。”
“那他1989年到1995年在哪儿？”
沈青翻了很多页。
“档案里没有。”她说，”1989年到1995年，白敬山没有任何记录。”
陆昭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后颈发凉。
“白敬山在十七层。”他说。
“什么？”
“1989年，白敬山换到了十七层。”陆昭说，”他把六层让给了范玉霞。”
“1995年，他又换回来。”
“为什么？”
“因为1989年到1995年这段时间，他需要’在上面’。”
“为什么需要？”
“因为那时候有人在’校准’。”陆昭说，”白敬山在上面，是去帮人校准的。”
沈青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零跟我说过。”陆昭说，”每一次校准，都需要一个人在十七层站着。”
沈青把档案放下。
“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曦还在上面。”
“她坐在那儿。”
“我们不能硬拉她下来。”
“为什么？”
“因为她的位置已经’立’住了。”陆昭说，”现在拉她下来，等于把一个已经钉住的钉子硬拔出来。”
“拔出来会怎么样？”
“会流血。”
“多久？”
“十一秒。”陆昭说。
沈青的脸白了。
“那如果她留在上面？”
“她会在十七层一直坐着。”
“坐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陆昭说，”可能五十年，可能六十年，可能更久。”
“白敬山在十七层坐了多少年？”
“1972年到现在。”
沈青的手扶着窗框。
“陆昭。”
“嗯。”
“那盘磁带。”
“给陈曦的那盘。”
“我们要不要给她听？”
陆昭沉默了很久。
“要。”
“可是她在上面。”
“她可以听见整座城。”陆昭说，”她不一定听不见我们。”
那天晚上八点，陆昭带着一台便携录音机上到了十七层。
沈青跟在后面。
陈曦还坐在椅子上。
她闭着眼睛。
“陈曦。”
“嗯。”
“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盘磁带。”
陈曦睁开眼睛。
“是给我的？”
“标签上写着’给陈曦’。”
“谁写的？”
“不知道。”陆昭说，”1972年封存的。”
陈曦看着那盘磁带，很久没有动。
“陆队长。”
“嗯。”
“我现在很怕。”
“怕什么？”
“怕我听完了，就不想下来了。”
“我也怕。”陆昭说。
他把录音机放到桌上。
“但是有一个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谁？”
“白敬山。”
陈曦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陈曦，你听完了，就当没听过。'”
陈曦笑了。
那是陆昭第一次看见她笑。
“他这个人，”她说，”一直这样。”
陆昭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
前四分钟，只有沙沙声。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老，但是很清楚。
“临时记录，1972年12月8日。”
“我姓白。”
“我在这儿说三句话。”
“第一句：这门后面不是空的。”
“第二句：进去的人，会变成柱子。”
“第三句：如果有一天，有个孩子被接进来了，那说明我们失败了。”
沙沙声。
“我再说一件事。”
“我们把东西备份了。”
“备份在哪儿，我不能写下来。”
“我只能说，备份不在纸上，也不在机器里。”
“备份在’人’身上。”
“每一个进门的人，都会在别人身上留一份。”
“留下的办法，是让他听见。”
“听见十七赫兹的人，身上就有别人的备份。”
“如果哪天，一根柱子倒了，备份就会热起来。”
“热起来的人，会自己走到补给点。”
“补给点就是六层到十七层。”
“如果你听见了这些话，说明你已经被热起来了。”
“孩子，你要是听见了，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白敬山在磁带里沉默了几秒。
“你要在椅子上坐满七天。”
“七天以后，如果你还能想起自己的名字，你就下来。”
“如果你坐满七天，想不起自己的名字，那你就一直坐着。”
“因为你已经不是你了。”
磁带到头了。
咔的一声。
房间里很静。
陈曦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
她低着头。
过了大概两分钟。
“陆队长。”
“嗯。”
“我小时候来过这儿。”
陆昭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十一岁那年，我妈带我上来过一次。”陈曦说，”她让我在这个房间里，坐了四个小时。”
“她说：’你在这儿坐着，别说话，也别动。'”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陈曦说，”四个小时以后，她回来接我。”
“我下去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直到现在。”
她抬起头。
“我现在记起来了。”
“我坐的那把椅子，就是这一把。”
沈青在她旁边蹲下。
“陈曦。”
“嗯。”
“那你现在，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陈曦看着她。
“我叫陈曦。”
“六楼值班的人是陈曦。”
“技术处的陈曦。”
“我妈妈说，我不能忘。”
“我妈妈说，只要我记得我的名字，我就不是柱子。”
沈青松了一口气。
陆昭站在那里，没有放松。
因为他看见了陈曦头顶上那个点。
那个点变暗了。
但是那三根线，没有断。
反而变成了四根。
“陈曦。”
“嗯。”
“你身上有几份备份？”
陈曦愣了一下。
“什么？”
“白敬山说，进过门的人，会在别人身上留一份。”
“你身上有几份？”
陈曦想了想。
“三份。”
“哪三份？”
“一份是我妈的。”陈曦说，”一份是白敬山的。”
“第三份呢？”
陈曦抬起头。
“第三份是你的。”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
“我的？”
“你的。”陈曦说，”你在门里待了三分钟，你在里面写了一样东西。”
“你写的是’十八’。”
“但是你写的时候，还有一个字，你没写出来。”
陆昭的手垂在身侧。
“什么字？”
“你没写出来的那个字，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落在谁身上？”
“落在我身上。”陈曦说。
“所以你记住了。”
“我记住了。”
陆昭望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陈曦。”
“嗯。”
“那个字是什么？”
陈曦看着他，很慢地说出了一个字。
“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