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的地下只有两层。
图纸上写到 B2，井盖下面就是防空洞的大厅。
“再往下呢？”
“没有”。
陆昭第一次问这个问题，是问秦望的秘书。
第二次问，是问陈曦。
陈曦说：”电梯面板上没有B3。”
“那B2的地上有没有第二个井盖？”
“我不知道。”
十一月二十七号，陆昭一个人下去了。
他带着一根撬棍，一把手电，一根粉笔。
防空洞的大厅里，黑色的东西已经退干净了。
不是抽走的。
是”回去了”。
缝已经合到几乎看不见。
一指宽变成了半厘米。
半厘米的缝，漏出来的东西，只在墙根积成一条细细的黑线。
陆昭沿着大厅的墙根走了一圈。
他在找第二个井盖。
墙根走的第三遍，他看见了。
不是井盖。
是一块砖。
砖和其他砖一样。
但是砖的边上，有一圈很新的水泥。
陆昭用撬棍把砖撬开。
砖下面是空的。
不是洞。
是一个方形的、能容纳一个人下去的竖井。
井壁上，钉着一排铁钉。
铁钉之间的距离是三十厘米。
钉头磨得发亮。
被人踩过很多次。
陆昭把一只脚放上去。
钉很凉。
他往下走了大概十米。
底下有光。
不是电灯。
是一种很淡的、白色的光，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点了一支蜡烛。
他下去了。
下面不是一个洞。
是一个房间。
很大。
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房间的顶上，挂着一个球。
比塔顶那个小。
只有一个人的头那么大。
光就是从那个球上出来的。
球下面，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有书。
书的封面是旧的，上面写着《无线电原理》。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
三十岁左右，穿一件蓝布褂子，头发用别针别着。
她在织毛衣。
“陆昭。”
陆昭站在井口下面，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妈给我讲过你。”那个女人说，”她说你小时候，喜欢把泥巴捏成小圆球，排成一排。”
“一、二、三、四……排到十七，然后推倒。”
陆昭的手指扣在墙上。
“你是谁？”
女人把毛衣放下。
“他们叫我零。”
“你的名字呢？”
“我没有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是第一个进门的。”她说，”进门的人，名字会被拿去刻在别的地方。”
“刻在哪儿？”
“刻在外面。”零说，”刻在这个房间的上面。”
“哪儿？”
“球的下面。”
陆昭抬起头，看头顶那个球。
球的下半部，有一圈刻痕。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球的正下方。
刻痕很清楚。
不是十七个名字。
是十七个数字。
一。二。三。
到十七。
在”一”的上面，刻着一个圆圈。
圆圈里什么字都没有。
“那就是我。”零说。
“为什么你的是空的？”
“因为我进来的时候，还没有’名字要刻在球上’这个规矩。”零说，”规矩是我回来以后才定的。”
陆昭把目光从球上收回来。
“你在这儿多久了？”
“1972年10月1日到现在。”
“五十四年。”
“五十四年。”
“你怎么活下来的？”
零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球。
“我不活。”她说。
陆昭没听懂。
“我不吃，不睡。”零说，”这五十四年，我没有吃过一顿饭，没有睡过一次觉。”
“我坐在这儿。”
“球给我’供’。”
“供什么？”
“供’位置’。”零说，”它把位置供给我。我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就不用吃、不用睡。”
“就活着。”
“就这样。”
陆昭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1972年，你进去的时候，门里有几个人？”
“一个都没有。”
“里面是什么？”
“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你怎么回来的？”
零停了一下手里的活。
“因为我进去之前，有人给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跟我说：’你进去以后，什么都会忘。'”零说，”‘你只记得一件事：你要问。'”
“问什么？”
“问’我站在哪里’。”
“然后呢？”
“然后我进去，忘了所有。”零说，”我站在一片没有深浅的地方，什么也不知道。”
“然后我张嘴问了一句话。”
“我问：’我站在哪里？'”
“有声音回答我吗？”
“有。”
“它说什么？”
零看着陆昭。
“它说：’你站在第一根柱子的位置上。'”
陆昭的呼吸慢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零说。
“就这样？”
“就这样。”零说，”我出来的时候，只用了十一秒。”
“我在门里待了十一秒。”
“回来以后，我跟外面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门后面不是空的。'”零说，”‘门后面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有人，一排一排，站得很直。”
“中间有一个空位。”
陆昭的手心出了汗。
“那十七根柱子，是这样来的。”
“对。”零说，”我们花了三十年才搞明白，那个’院子’不是等我们进去的。”
“是我们进去以后，它才开始长。”
“长什么？”
“长柱子。”
“我在里面站了十一秒，我就长成了一根柱子。”零说，”我要是不回来，我就一直站在那儿。”
“那里面的柱子，是外面的人？”
“是外面的人。”零说。
“每一个进去过的人，都会在里面留一根。”
陆昭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那为什么要在塔里再立十七个守层人？”
“因为里面那根，不受控。”零说。
“不受控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在里面，没有人管。”零说，”它会给外面’漏’东西。”
“漏什么？”
“漏灰。”
陆昭站住了。
“灰是漏出来的？”
“灰是它’数不下去’的时候，掉出来的渣。”零说。
“我们把这十七个位置修在塔里，是为了让里面那十七根柱子有一个’对应的地面’。”
“有对应，就稳。”
“没有对应，就漏。”
“所以守层人不是柱子。”陆昭说。
“守层人是’地上的那一半’。”零说。
“真正被固定的，是里面的那一半。”
“守层人不进那道门，也不算柱子。”
零看着他。
“守层人也算。”
“他们只是不用进去。”
“因为我们把’里面’搬到了外面。”
从井里上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陆昭坐在防空洞的墙根下面，抽了一根烟。
他不抽烟。
这根烟是他从赵师傅的外套口袋里拿的。
抽了两口就呛了。
他把烟按灭在砖上。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上面喊。
“陆昭！”
是沈青。
“陆昭！你在下面吗？”
“在。”
沈青从井口探下头。
“陈曦失踪了。”
“什么时候？”
“中午十一点。”沈青说，”她从会议室出去接了个电话。电话是内线。”
“哪条内线？”
“六层。”
陆昭抬起头，看着塔的方向。
“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沈青说，”塔的门禁记录显示，她进了塔。电梯记录显示，她上到了六层。”
“六层的走廊有监控吗？”
“有。”沈青说，”监控拍到她进了六楼那间屋子。”
“然后呢？”
“然后监控就黑屏了。”
陆昭从井里爬上来。
“跟我上楼。”
“去哪儿？”
“十七层。”
“电梯到不了十七层。”
“我知道。”陆昭说，”所以我们走白敬山走过的路。”
从六楼往上，一共十一段楼梯。
两个人爬了二十多分钟。
到十七楼的时候，沈青的腿在抖。
“你确定要揭那个封条？”
“不揭。”
陆昭走到铁门旁边，在那块墙上按了三下。
门”没有了”。
七级台阶上去。
圆形的房间里，球在呼吸。
球的旁边，多了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陈曦。
她坐得很直。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头顶上那个点，已经亮到看不清了。
“陈曦。”
“陆队长。”
“你在做什么？”
“我在值班。”陈曦说。
“哪一个层的值班？”
“六层。”
“谁让你上来的？”
“电话。”
“电话里是谁？”
陈曦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很亮。
“陆队长。”
“嗯。”
“我现在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数数。”陈曦说，”一二三，停。”
“一二三四，停。”
“它数得很快。”
陆昭往前走了一步。
“陈曦，你听我说。”
“我不能下去。”陈曦说，”我要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下去，就会有一根柱子倒。”
“那你现在坐下去了？”
“我坐下了。”陈曦说。
她转过头，笑了一下。
“陆队长，你别难过。”
“我在这儿很好。”
“我能听见整座城。”
“我能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数钱。”
“我还能听见一个小孩子，在跟一只熊说话。”
沈青在她旁边跪下来。
“陈曦。”
“嗯。”
“你告诉我，你现在几岁？”
陈曦想了一下。
“十一岁。”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