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号，早上七点二十，陈曦在技术处的走廊里停住了。
她正端着一杯水往办公室走。
走到第三个门的时候，她的脚落下去了，然后就不动了。
水杯在手上。
水没有洒。
八分钟后，她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水才洒出来。
“你没事吧？”
“没事。”陈曦说，”我刚才在想事。”
“想什么？”
“忘了。”
陆昭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她的头顶。
那个点，比昨天更亮了。
而且多了一条线。
不是一根了。
是三根。
三根线从那个点往上，往上，出了天花板。
陆昭拉住了沈青。
“沈队长。”
“嗯。”
“陈曦从今天开始，不能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
“因为她在’立’。”
“立是什么意思？”
“就是站上位置。”陆昭说，”白敬山离开六楼之后，六层的位置就空了。”
“按照规则，空一个，就要补一个。”
“补到谁头上？”
“补到离那个位置最近的人头上。”
“陈曦在技术处。”
“技术处在塔的东侧，一层三层都有办公室。”陆昭说，”她走的那条走廊，正对着六楼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正对着？”
“因为我昨天在那儿站着的时候，看见她了。”
沈青沉默了两秒。
“你说的，我信一半。”
“哪一半？”
“我信她出问题。”沈青说，”我不信’位置’这种东西。”
“那你解释一下水杯。”
“压力。”沈青说，”人在压力下会出现短暂的失神。”
“八分钟？”
“极端情况下会。”
“沈队长。”
“嗯。”
“你头上也有一个点。”陆昭说。
沈青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说什么？”
“我刚才看见了。”陆昭说，”不过你的点是暗的。”
“暗的，说明你的位置是’弱’的。”
“陈曦的是亮的。”
“这不是好事。”
沈青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手里那份文件慢慢地卷成了筒。
“陆昭。”
“嗯。”
“如果我要相信你，我需要证据。”
“我给你证据。”
“什么证据？”
“纸上写不出来。”陆昭说，”你得跟我上一趟楼。”
上午十点，沈青跟着陆昭上了塔。
电梯到六楼。
走廊里的灯，是亮的。
门开着。
藤椅上没有人。
沈青走进去，看了一圈。
“这里有人住？”
“白敬山住了六十八年。”
“人呢？”
“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他八十多岁了，能走多远？”
“沈队长，”陆昭说，”你过来看墙。”
墙上那两行字。
“我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了。”
沈青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是他自己写的？”
“铅笔写的。”
“是他的字？”
“跟值班记录上的字，不一样。”陆昭说。
沈青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六楼的值班记录，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字迹不是白敬山的。”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陆昭说，”但是那份记录背面有一个章。”
“什么章？”
“1972年12月8日。”
沈青的手在发抖。
“2003年，我入职的时候，前辈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栋楼里有一份文件，谁都不许打开。”
“哪一份？”
“一份1972年12月8日的文件。”沈青说，”他说，那份文件是’备份’。”
“备份什么？”
“他说，那是’人的备份’。”
陆昭站在那个房间里，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下来。
“沈队长。”
“嗯。”
“那份文件在哪儿？”
“在四号档案室，最里面的保险柜。”
“绿柜子上面那一层。”
下午两点，他们把那个保险柜打开了。
很小，只有半个抽屉大。
里面只有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十七个人。
穿着那个年代的衣服，站成一排。
前排左边第一个，是白敬山。
很年轻，二十几岁。
第二个人是顾承安。
第三个人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眉眼很利。
“这个是……”
“我不知道。”沈青说，”档案里没有她的名字。”
第二样东西是一张纸。
纸上是一份名单。
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手写下来。
在名单的最后，有一行小字。
“本名单于1972年12月8日封存。名单上的人，将不会死亡。”
“如有一人离位，需由另外一人替补。”
“替补方式：接入。”
“接入点：六层至十七层。”
“接入人：沈青。”
沈青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看得见。”
“1972年的文件，写着我的名字。”
陆昭看着那张纸。
“沈队长。”
“嗯。”
“你在2003年入职的时候，是谁招的你？”
“是……”
沈青想了想。
“是秦望。”
“他当时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这里有一个位置，等你很久了。'”
陆昭把纸放回信封。
“1972年的人，知道2003年会有一个人叫沈青。”
“这不可能。”
“不可能是正常的解释。”陆昭说，”但是有一件事，可能是真的。”
“什么？”
“1972年的人，知道会有’今天’。”
“因为从1972年开始，他们对’今天’做的每一次校准，都是在往’今天’推。”
第三样东西，是一盘磁带。
很小的，录音机用的那种。
上面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
“给陈曦。”
沈青的手停在半空。
“给陈曦？”
“给她。”
“她1972年还没出生。”
“我知道。”
陆昭把磁带拿出来。
“沈队长。”
“嗯。”
“我们现在要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如果这盘磁带给她听，她可能会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
“如果她不听？”
“那她会在接下来的一天里，被’接入’六层。”
“我们会失去她。”
沈青把磁带接过去，握在手心。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白敬山走了，六层就空着。如果没有人补上，会发生什么？”
陆昭想起白敬山说过的话。
“会掉一颗灰下来。”
“掉在哪儿？”
“掉在这座城里的某一个人头上。”
“然后呢？”
“然后六层就没有数了。”陆昭说，”一层没有数，上面十六层就都要重排。”
“重排会怎么样？”
“重排的时候，这座城会晃。”
“晃多久？”
“我不知道。”
沈青把磁带放进包里。
“那就先别让她听。”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没有资格失去任何一个人。”
那天晚上十一点，陆昭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空的。
“陆昭。”
“喂？”
“我是白敬山。”
陆昭从床上坐起来。
“您在哪儿？”
“我在十七层。”
“您怎么上去的？”
“我一直都在上面。”白敬山说，”六楼那个不是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白敬山说，”我在六楼坐着的那个，是我的’位置’。”
“我的人在十七层。”
“从1972年到今天，一直在十七层。”
陆昭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六楼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里坐的，是我留在这儿的一个东西。”白敬山说。
“东西也需要椅子，需要毯子，需要一台收音机。”
“但是东西不需要吃饭。”
“你年轻，你没注意过。”
“六十八年，从来没有人看见我吃过饭。”
陆昭站在黑暗里，很久没有说话。
“白老先生。”
“嗯。”
“您叫我’往下走’，为什么？”
“因为往下走，你能见到一个人。”
“谁？”
“1972年照片上第三个人。”
“那个女人。”
“她叫什么？”
“她没有名字。”白敬山说，”她只有一个编号。”
“什么编号？”
“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