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昭请沈青调了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全市常住人口。”
“三百万。”沈青说，”你要三百万个名字做什么？”
“我不要名字。”陆昭说，”我要你从里面挑出十七个。”
“哪十七个？”
“住在塔周围四公里以内、年龄从一岁到九十七岁、每一个年龄段里找一个。”
沈青看了他两秒，然后拿起电话。
下午，十七个人被请到了分局的一间会议室。
理由写得很好看：”城市声音环境抽样调查”，每人三百块。
十七个人，一个不落地坐在椅子上。
陆昭一个一个地看。
第一个，一岁的婴儿，被妈妈抱着，睡着了。
陆昭看了三秒。
“这个有。”
第二个，八岁，男孩，在抠椅子。
“有。”
第三个，十九岁，女学生。
“有。”
……
第十六个，七十九岁，老头，戴着一顶帽子。
陆昭看了他，看了很久。
“师傅，帽子摘一下。”
老头把帽子摘了。
头顶上有一块很大的斑，秃了。
陆昭用手电照了一下。
“有了。”
沈青在一边记录。
“十六个都有？”
“十六个都有。”陆昭说。
“第十七个呢？”
“第十七个没来。”
“为什么？”
“因为年龄对不上。”陆昭说，”我要的第十七个是九十七岁。”
“城里没有九十七岁的。”
“我知道。”
“所以我把这个年龄空着。”
沈青把笔放下。
“陆昭。”
“嗯。”
“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这座城的每一个人，都在’位置’上。”陆昭说，”每一个人的头上，都有一个点。”
“只有我没有。”
“你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的位置是空的。”陆昭说，”它给我留着。它在等我站进去。”
“你站进去会怎么样？”
“那我就变成第十八根柱子。”
“你站进去，塔会怎么样？”
“塔就稳了。”
“然后呢？”
“然后这座城就继续这么下去。”陆昭说，”三百万个人，头上都有点，都被固定住，都不会乱跑。”
“都不会……”
沈青没有说完。
“都不会变成别的样子。”陆昭替她说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昭。”
“嗯。”
“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一个人。”
“谁？”
“周文秋。”沈青说，”档案里有一段，是她1988年在七研的内部会议上说的话。”
“她说什么？”
“她说：’如果我们停下来，我们就是在帮它。'”
“然后呢？”
“然后1972年那批老人，把她的话记录在案，批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不切实际。”
陆昭笑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好看的笑。
“我父亲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妈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我去看看那道缝后面是什么。'”
“她看到了吗？”
“我不知道。”陆昭说，”但是我在那本黑皮册子上，看到了她的状态。”
“写的是’已立’。”
“已立，不是已死。”
下午五点，陆昭又上了一次塔。
他要上六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的灯没有亮。
一盏都没有。
他站在走廊里，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六楼的门开着。
藤椅上没有人。
毯子掉在地上。
墙上的收音机，插头被人接上了。
收音机在响。
不是沙沙声。
是一个人在呼吸。
很慢，很长。
“白老先生？”
没有回答。
陆昭走进去。
房间里很冷。
他蹲下来，把毯子捡起来。
毯子上有一股很淡的药味。
他抬起头，看墙上。
墙上有字。
铅笔写的。
很淡。
写了一行。
在这一行之前，还有一行，被人擦掉了。
陆昭侧着光看。
被擦掉的那一行：
“我在这儿。”
新写的那一行：
“我不在这儿了。”
陆昭站在那个房间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陈曦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队让我送过来的。”
“什么文件？”
“六层值班记录。”
陆昭接过来。
最后一页，是昨天的记录。
签名不是白敬山。
字迹很生。
“谁写的？”
“值班表上，昨天六楼的值班人是空的。”陈曦说，”但是记录上写了。”
“写了什么？”
“写了三个字。”
陆昭低头。
那三个字是：
“倒计时。”
下面还有一行。
“十七天。”
“十七天以后是什么时候？”
陈曦没有回答。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
背面有一个墨水印章。
日期是十二月八号。
“十二月八号是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陈曦说，”但是技术处的旧档案里，1972年10月1日之后，最重要的一份文件，是1972年12月8日签发的。”
“那份文件叫什么？”
“叫’第一次校准’。”
晚上八点，陆昭从塔里出来。
外面下着很细的雨。
他站在台阶上，把手举起来，摊开。
掌心里那条线，比昨天深了一点。
他低下头，又抬起头。
陈曦站在他旁边，正在把领子竖起来。
陆昭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在陈曦的头顶上方，一寸的位置，有一个点。
不暗。
很亮。
比她周围任何一个点都亮。
那个点还有一根很细的线，往上。
一直往上。
往塔的方向。
往塔顶。
“陈曦。”
“嗯？”
“你昨天晚上，做梦了吗？”
“做了。”
“梦见什么？”
“梦见我坐在一把椅子上。”陈曦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根话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