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站在路中间。
车灯打在他身上，没有影子。
不是没有影子。
是那一片地面上，”影子”这个概念好像不存在了。
—
“下车吧。”陈姐说。
“你呢？”
“它只找你。”
—
陆昭下了车。
—
夜风很凉。
国道上很久没有一辆车。
—
“陆昭。”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来。
“我今天不是来拦你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
“我给你一样东西。”那个东西说，”你给我一样东西。”
“你先说你要什么。”
“我要你的名字。”
—
陆昭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那个东西说，”我要你从现在开始，不再叫陆昭。”
“为什么？”
“因为’陆昭’这个名字，已经被人用得太多了。”
“谁在用？”
“十几个人。”那个东西说。
“哪十几个人？”
“你见过的那些人。”那个东西说，”钱立，陈曦，温晓，高永年，苏敏，沈青，郑野。”
“他们都在用’陆昭’这两个字。”
“用来干什么？”
“用来’指一个位置’。”
—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那个东西说，”你以为你是’陆昭’。其实你是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被叫得越多，就越像一个东西。”
“一个东西，就能被放在一个位置上。”
—
—
陆昭站在国道上，背后是车灯的白光。
“你要我的名字干什么？”
“我要把它拿走。”那个东西说。
“拿走以后会怎么样？”
“以后会有一个别的人叫陆昭。”那个东西说，”他会站起来，会走路，会说话，会死。”
“他会替我做完所有的事。”
“你呢？”
“我会留下来。”那个东西说。
“留在哪儿？”
“留在你身体里。”
—
—
“我不会答应。”
“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
那个东西抬起手。
—
国道旁边的护栏，”叮”的响了一声。
—
不是响。
是”变”。
—
护栏变成了一扇门。
—
不是铁门。
是一扇木门，很旧，门框上有雕花。
门上的漆掉了一大半。
—
“推。”
“什么？”
“推。”
—
陆昭走过去。
—
他的手碰到了门。
—
门开了。
—
门后面是那条走廊。
白色的，很长的走廊。
尽头有一扇门，门上的数字是17。
—
“往前。”
—
陆昭往前走了。
—
走到第十七扇门前。
—
门上有一道裂缝。
—
他伸手贴上去。
—
门后面有声音。
—
“昭子？”
—
陆昭的眼眶热了。
“妈。”
—
“你来了。”
“我来了。”
—
“你爸还好吗？”
—
陆昭的手在抖。
“他还好。”
—
“他是不是还在修那台机器？”
“是。”
“他修了二十三年了。”那个声音说，”那台机器没坏。他只是不知道我在哪儿。”
—
—
“妈。”
“嗯。”
“你为什么在里面？”
—
“因为我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来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会问的。”周文秋说，”但是你现在还不会。”
—
“妈。”
“嗯。”
“我现在问。”
—
门后面静了很久。
—
“你问。”
—
“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
—
安静。
很长。
—
“昭子。”
“嗯。”
“这个问题，我只能回答一次。”
“你答。”
—
“我不在了。”周文秋说，”2003年6月30号，我进去了。”
“进去之后，第三天，我就散了。”
—
陆昭的膝盖一软。
—
“那现在跟我说话的……”
“是这个门。”周文秋说。
“它记住了我。”
“它把我说过的所有话，重新放出来。”
“它为什么会这么做？”
“因为它需要一个人，让’门’看起来像能通过。”
—
—
“所以这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没有我。”周文秋说。
“只有我留下来的’声音’。”
—
陆昭跪在走廊上。
—
—
“昭子。”
“嗯。”
“哭吧。”
“我不哭。”
“哭。”
—
陆昭哭了。
—
—
哭了很久。
—
然后他抬起头。
“妈。”
“嗯。”
“我要做什么？”
—
“我上一次跟你说话的时候，我给了你三个选择。”周文秋说。
“现在，我只给你一个。”
“什么？”
“关掉它。”
—
“怎么关？”
“十七根柱子。你现在有一把锤子。”
“什么锤子？”
“你自己。”
—
—
—
陆昭睁开眼。
—
国道。
护栏。
车灯。
—
陈姐站在他旁边。
“看见什么了？”
“看见我妈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在了。”
—
陈姐的脸没有变。
“那你打算怎么办？”
—
陆昭转过身。
—
国道那一头，那件黑风衣还在。
—
“我拒绝。”
—
“你拒绝得太快了。”那个东西说。
“我不需要想。”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
“那好。”那个东西说，”我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今天晚上会死。”
—
陆昭的血一凉。
“你说什么？”
—
“我在这条路上，站了四十分钟。”那个东西说，”四十分钟之前，我派了三个人去你家。”
“三个人。”
“一个C级，一个D级，一个E级。”
“你父亲是个普通人。”
—
陆昭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跑。
—
—
—
车在国道上掉头。
时速一百四。
—
陆昭坐在副驾，两只手抓着车门把手。
—
“开快点。”
“已经一百四了。”
“再快。”
—
—
三点五十分，车拐进陆家洼的村道。
—
村子里没有灯。
只有村口小卖部的灯还亮着。
—
陆昭跳下车，往家里跑。
—
院门开着。
—
院子里，枣树下面，站着三个人。
—
一个男的，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脚。
—
一个女的，捂着自己的脸。
—
第三个，站在陆军面前，一动不动。
—
陆军手里拿着那根铁棍。
—
“爸！”
—
陆军转过头。
“你回来干什么？”
“你怎么样？”
“我没事。”
—
—
陆昭走到那三个人面前。
坐在地上的那个，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
左脚的位置，是一块软掉的东西。
—
“他碰了那根铁棍。”陆军说。
“就碰了一下。”
—
“我用的是那台机器的外壳。”陆军说。
“那是什么？”
“那是我给你妈做的’干扰器’。”陆军说，”她走之前，我给她做了一个。她带走了。”
“我自己留了一个。”
“这个东西，能让人身上的’异能’失效三分钟。”
—
“失效？”
“对。”陆军说，”三分钟之内，他们跟普通人一样。”
—
—
—
那天晚上，他们把那三个人捆了，放在院子里。
—
天亮了。
—
陆昭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爸。
“爸。”
“嗯。”
“我要去塔。”
陆军抬起头。
“什么时候？”
“今天。”
—
陆军站起来，走进屋子里。
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
是一个铁片。
—
“这是什么？”
“你妈留下的。”陆军说。
“上面刻着一个坐标。”
“哪个坐标？”
“塔的地下一层，防空洞东侧。”陆军说。
“还有一个数字。”
“什么数字？”
“4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