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事务管理塔在城中心。
三十二层，玻璃幕墙，在大厦群里并不起眼。
一楼大厅挂着牌子。
“市公共事务综合服务中心”。
—
陆昭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二十分钟。
进出的人有四十多个。
十七个穿西装。
十三个送外卖的。
剩下的，是来办事的普通人。
—
“这是正门。”沈青说。
“地下入口呢？”
“三个。”沈青说，”东侧是一个地下车库，西侧是一个消防通道，北侧有一个’员工通道’。”
“哪个最好进？”
“都不好进。”沈青说，”最好进的是车库。但是车库的入口有四个摄像头，两个热成像。”
—
“那我们就走最难的那一个。”陆昭说。
“哪一个？”
“正门。”
—
—
上午十点，陆昭走进了那个大厅。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
前台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找秦望。”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
“那您需要先登记。”
—
陆昭登记了。
姓名：陆昭。
事由：觉醒者复检。
—
十五分钟之后，一个年轻的秘书下来了。
“陆先生，秦局长在十七楼等您。”
—
—
十七楼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
秦望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你来了。”
“我来了。”
“你知道你现在的身份吗？”
“知道。”陆昭说，”高危未申报个体。”
“对。”秦望说，”昨天上午十点，市局通过了’临时管控’的申请。”
“什么管控？”
“限制出行。”秦望说，”从今天零点起，你只能在城南、城西两个区活动。”
“为什么？”
“因为南边有一个门。”
—
—
“我有两个问题。”陆昭说。
“问。”
“第一个问题：温晓是谁杀的？”
秦望把手里那份文件合起来。
“我。”
—
陆昭没有动。
“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秦望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测试’一件事。”
“测试什么？”
“测试一个记录点死掉之后，剩下的那些人，会发生什么。”
—
—
陆昭往前走了一步。
“你让她死了。”
“我让她死了。”秦望说。
“你知不知道她是一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秦望说，”我还知道，如果我不测试，明年三月，会死三千人。”
—
“三千人这个数字，你从哪儿来的？”
“从模型里。”
“什么模型？”
“我们自己做的模型。”秦望说，”十四个记录点，撑不住那扇门。门会开。开的时候，会有东西进来。”
“进来的东西，会让所有觉醒者开始’崩’。”
“全市觉醒者的数量，是十二万。”
“三成会崩，就是三万六千。”
“三成里的三成会死，就是一万。”
—
“那你怎么算出三千的？”
“因为我算的时候，假设有一半人能被救。”秦望说。
—
—
“第二个问题。”陆昭说。
“问。”
“地下一层是什么？”
—
秦望看着他。
很久。
“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不能说。”
“那我告诉你。”秦望说，”地下一层，是一个防空洞。”
“防空空洞里有什么？”
“有一扇门。”
“什么门？”
“1972年建防空洞的时候，施工队挖到的一个东西。”秦望说，”当时以为是老墓。”
“后来发现不是。”
“是什么？”
“是一扇门。”
“什么门？”
“我们不知道。”秦望说，”它没有把手，没有锁。它在墙里，一直在。”
“1968年地震的时候，墙体裂了一道缝。”
“缝里有东西透出来。”
“什么东西？”
“我们叫它’余数’。”
—
“余数？”
“对。”秦望说，”就是’剩下的’。”
“什么东西剩下的？”
“不知道。”
—
—
“我现在跟你说一个数字。”秦望说。
“什么数字？”
“四十七。”
陆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望说，”1947年，第一次。”
“那一次，全国有四十七个记录点。”
“那年，有一扇门开了。”
“持续时间：三天。”
—
—
秦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个东西，是我从省档案局拿出来的。”
“里面是什么？”
“1947年的卷宗。”
陆昭打开。
—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段坍塌的墙。
墙的前面，站着十几个人。
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和短褂。
—
第二页是一份手抄的报告。
字是毛笔写的。
“民国三十六年四月十七日，城南旧城墙东段，地面塌陷。”
“塌陷处见一门，无把手，无门楣，高二丈，宽一丈。”
“周围三里之内，居民出现头痛、呕吐、幻视，共七十九人。”
“其中十二人于三日内自缢、投井或坠楼。”
—
—
“三天。”陆昭说。
“三天。”秦望说。
“1947年之后呢？”
“之后那份文件就被’处理’了。”秦望说，”但有人在1956年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填埋在城南。”秦望说，”他们把那一片地方，用混凝土灌了一遍。”
“灌了多深？”
“十六米。”
“为什么？”
“因为门在那个位置，还会”漏”。”秦望说，”只要那道缝还在，就会漏。”
—
—
—
那天下午，陆昭从十七楼下来。
—
他没有走正门。
他走的是安全通道。
—
下到十六楼的时候，他停住了。
—
楼梯间里站着一个人。
—
很高。
黑风衣。
脸上一片黑。
—
“我说过，你会来找我的。”
“我不是来找你的。”
“你是。”那个东西说。
“你就是那扇门后面的东西。”
“我不是。”那个东西说。
“那你是谁？”
—
“我是’门框’。”
—
—
陆昭的手放在扶手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东西说，”我不是从门里来的。”
“我是那十七根柱子，缺了的那一部分。”
“缺的？”
“门需要十七根。”那个东西说，”但是那天，只有十七个人’看见’了它。”
“十七个人里，有一个人，看不见。”
“谁？”
“你母亲。”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门。”那个东西说，”但是她没有看见’门框’。”
“看见门的人，会成为柱子。”
“看见门框的人，会成为’观察’。”
—
—
“所以我是什么？”
“你是那个’既看见门，又看见门框’的人。”那个东西说。
“这不可能。”
“一年之前，也不可能。”那个东西说。
“现在呢？”
“现在它是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你把两种能力叠在一起了。”
—
—
—
那天晚上，陆昭回到了城中村。
—
他在小卖部的后厨坐着。
桌上摊着那个铁片。
上面刻着一个坐标，和一个数字。
47。
—
老周端了一碗面出来。
“吃。”
—
陆昭吃了两口。
“老周。”
“嗯。”
“我要去一趟塔的地下一层。”
老周把碗放下。
“什么时候？”
“明天。”
“跟谁？”
“我一个人。”
—
老周在对面坐下。
“陆昭。”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小卖部这个活儿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怕黑。”老周说。
“我小时候，家里没有电。晚上我得摸黑走一里路去打水。”
“我怕了三十年。”
—
“所以你开了小卖部，因为小卖部永远开着灯。”
“对。”
老周把手放在桌上。
“明天我跟你去。”
“不行。”
“你听我说完。”老周说，”我不下去。”
“我就在上面，把门开着。”
—
—
第二天早上六点，陆昭站在塔的北侧员工通道门口。
老周站在马路对面。
他身后是他那间小卖部。
不是小卖部。
是那间小卖部的灯。
—
灯亮着。
—
陆昭看了一眼那盏灯。
然后转过身，把手放在那扇铁门上。
—
门开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