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是他爸的名字。
陆昭已经两年没见他了。
老家在城北三十里的一个村子，叫陆家洼。
村子在国道边上，两百多户，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是老人和小孩。
陆昭坐了一个半小时的班车，到村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天阴着。
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两个老头在下棋。
“昭子？”
“三叔。”
“你回来了。”
“回来看看我爸。”
“你爸在。”
—
陆家的院子在村子最东头。
院墙是砖的，一半塌了，用木板补的。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还有一台拖拉机，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陆昭推开院门。
—
他爸在院子里，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正在修一台收音机。
那不是收音机。
是一台很旧很旧的仪器，面板上有三个旋钮，一根天线，还有一个圆的示波器屏幕。
—
“爸。”
陆军抬起头。
他六十多了，头发几乎全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是眼睛很亮。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吗？”
“没有。”
“锅里有。”
—
厨房里有一锅小米粥。
凉的。
陆昭盛了一碗。
—
陆军把那台仪器放在小凳上，走过来。
“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
“你有事。”陆军说，”你眼睛里有灰色的东西。”
—
陆昭把碗放下。
“爸。”
“嗯。”
“妈。”
—
陆军的脸没有变。
他只是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妈怎么了？”
“她走了二十三年。”陆昭说，”我现在知道她为什么走了。”
—
院子里很静。
枣树上落下几片叶子。
“你知道了多少？”
“一点点。”
“说给我听。”
—
陆昭说了。
从七月的白昼三分钟，说到灰膜，说到十七个记录点，说到编号，说到那扇门。
说了四十分钟。
陆军一直听着。
一句话都没插。
—
说完之后，陆军站起来，走进屋子里。
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木盒子。
盒子很旧，上面有一行刻的字。
“文秋。1998。”
—
“打开。”
—
盒子里放着一台录音机。
是那种卡带的。
还有六盘磁带。
—
“这是我们七个人的’工作记录’。”陆军说，”你妈走之前，把这些东西埋在了枣树下面。”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我不能给。”陆军说。
“为什么？”
“因为她跟我说的一句话说：’等他自己问起来，你才给他。'”
—
陆军把第一盘磁带放进录音机。
按了一下播放键。
—
磁带转了。
沙沙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
“第七研究室，语音记录，第001号。”
“记录人：周文秋。”
“记录日期：1998年3月14日。”
—
“今天开始，我们要找一种声音。”
“这种声音的频率是十七赫兹。”
“十七赫兹的声波，低于人耳的听觉下限。人听不见。但是人体能感觉到。”
“长期暴露在十七赫兹的环境下，会出现头痛、恶心、焦虑、幻视。”
“这一组症状，和’偏执型精神分裂’的临床描述高度重合。”
—
“我们的假设是：这种声音，一直在。”
“它在我们的环境里，只是我们听不见。”
“我们要找的是：它什么时候变大。”
—
陆昭的手在抖。
“爸。”
“听。”
—
磁带继续。
“第004号。”
“记录日期：1998年5月2日。”
“今天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
“我们用一个十二米的抛物面天线，在夜间做了三次采样。”
“三次都测到了同一个方向的信号。”
“方向是：正上方。”
—
“正上方。”陆昭重复。
“正上方。”陆军说。
—
“第011号。”
“记录日期：1998年11月27日。”
“今天我们听到了。”
“我们把信号放大了四万倍，然后转换成了一个低频的音调。”
“那个音调，是一段节奏。”
“长长的停顿，然后是短促的三下。”
“我数了。”
“三下之后，是四下的停顿。”
“四下之后，是五下。”
“它是在数数。”
—
磁带转了。
周文秋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们七个人，听了四个小时。”
“听完以后，四个人吐了。”
“两个人哭了。”
“只有我一个人在记。”
—
“我记得很清楚。”
“从一数到十七。”
“然后停。”
“停了整整七分钟。”
“七分钟以后，它重新开始。”
“从一数起。”
—
—
陆昭在那个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
六盘磁带。
—
第七盘里，有一段不一样。
“第037号。”
“记录日期：2003年5月3日。”
“今天有一个人来找我。”
“他说他叫’观察’。”
“他说：’周女士，你已经找了五年了。你要不要看看，门是什么样子？'”
“我说：’我要看。'”
“他说：’那你就要付出代价。'”
“我说：’什么代价？'”
“他说：’你要成为一根柱子。'”
—
—
磁带里有一段很长的空白。
—
然后周文秋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答应了。”
“因为我要看。”
“我这辈子只想知道一件事：那道缝的后面，是什么。”
—
“第038号。”
“记录日期：2003年5月16日。”
“明天就要开始了。”
“我今天去看了我家昭子。”
“他五岁。他在院子里玩泥巴。”
“他把我叫过去，跟我说：’妈妈，天上有东西。'”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它在数数。'”
—
“我当时整个人的血都凉了。”
“因为昭子从来没有听过那盘磁带。”
“我从来没在他面前放过。”
—
“今天晚上，我要做一件很自私的事。”
“我要把’位置’从我身上摘下来。”
“摘下来之后，它会去找最近的一个人。”
“最近的，就是昭子。”
“—”
“所以我找了另一个人。”
“一个十一岁的女孩。”
“她叫温晓。”
—
陆昭把录音机关了。
—
“爸。”
“嗯。”
“我五岁的时候，真的说过那句话吗？”
“说过。”陆军说。
“你当时怎么想？”
“我以为你在说梦话。”
“然后？”
“然后你妈哭了。”
—
—
那天晚上，陆昭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
房间里还贴着他小学时候的奖状。
—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
—
黑暗里，他听见了院子外面有声音。
—
不是风。
是那种”很多人一起走路”的声音。
—
他坐起来。
—
窗外站着人。
—
不是一个。
是几十个。
—
站在院墙外面的枣树下面。
一动不动。
—
陆昭穿上鞋，走出屋子。
—
陆军站在院子里。
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爸。”
“别出去。”
“外面是谁？”
—
陆军没有回答。
—
院门被推开了。
—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穿着黑色外套。
“陆先生。”
“你是谁？”
“我姓陈。”她说。
“陈姐。”
“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陆昭说，”在西环路57号。”
“对。”陈姐说，”顾先生让我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不是想见你母亲吗？”
—
陆昭的心跳停了一下。
“她在哪儿？”
“她在塔的地下一层。”陈姐说。
“塔？”
“管理局本部。”陈姐说，”那栋楼的正式名字叫’特殊事务管理塔’。它的地下一层，是一个老防空洞。”
“防空洞里有一扇门。”
“你母亲在门后面。”
—
“我凭什么信你？”
陈姐转过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面。
—
“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要是还活着，五十九岁。”
—
陆昭转过头看陆军。
陆军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抖。
—
“去吧。”陆军说。
“爸？”
“你去吧。”陆军说，”我这二十三年，一直在等一个人跟我说这句话。”
“什么话？”
“她还在。”
—
—
凌晨三点，陆昭坐上了陈姐的车。
车往南走。
往那座城市走。
—
车开了半个小时。
陈姐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
“前面有人。”
—
陆昭往前看。
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
不是人。
—
是一件黑风衣。
—
脸上是一片黑。
—
“它来了。”陈姐说。
“它要干什么？”
“它要跟你谈一笔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