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永年是从县医院跑掉的。
不是翻窗。
是从正门出去的。
“下午四点，我查房的时候，他还在。”值班护士说，”六点我再去，床空了。被子叠得很好。”
“他有家属陪护吗？”
“有一个女孩，是他女儿。”
“女儿呢？”
“女儿还在。”护士说，”她睡着了。”
—
陸昭站在病房门口。
床是空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饭盒，饭还没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不是那种随便一叠。
是被子对折、再对折、再对折，四个角拉得很平。
只有部队里出来的人，才会这么叠被子。
—
“他什么时候走的？”
“我们调了监控。”护士说，”五点半。”
“他一个人走的。”
“有没有人跟他一起？”
“有。”护士说，”门口有一个人等他。”
“什么样？”
“穿白大褂。”
—
—
高永年走了之后，谁也没有再见过他。
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
地址是城北一个垃圾中转站。
一个拾荒的老太太打电话报警，说她早上翻垃圾桶的时候，翻出来一个人。
—
陆昭赶到的时候，警戒带已经拉起来了。
沈青站在里面。
“是他。”
“怎么死的？”
“心脏骤停。”沈青说，”医生说是突发性心力衰竭。”
“他有心脏病？”
“没有。”沈青说，”他四十岁，体检记录上写着’体健’。”
—
陆昭看着地上那个人。
高永年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
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
手指是松开的。
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安详。
是那种”什么都来不及有”的表情。
—
“他的手。”陆昭说。
“怎么了？”
“他手上的伤没了。”
沈青蹲下来看。
高永年的手背上，那些深划痕、那些红色的地方，全都不见了。
皮肤很光滑。
像一个新的。
—
“他的能力是’金属脆化’。”陆昭说，”他控制不住，碰什么都会碎。”
“现在这个能力在哪儿？”
“不在他身上了。”
—
“还有一件事。”沈青说。
“什么？”
“他女儿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今天早上五点，护士去查房，床是空的。”沈青说，”被子里塞了枕头。”
“监控呢？”
“那个楼层的监控，昨天晚上十点到今天早上六点，全部黑屏。”
—
—
上午十点，陆昭回到城中村。
老周正在门口卸面粉。
“陆昭。”
“嗯。”
“过来。”
—
老周把他拉到店里面。
“昨天晚上，有人来了。”
“什么人？”
“两个。”老周说，”他们买了两瓶水，坐在我店里，坐了两个小时。”
“他们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老周说，”但是他们一直在看你的窗户。”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窗户？”
“因为他们的位置，正对着你家的窗户。”
—
“他们长什么样？”
“一男一女。”老周说，”男的很瘦，女的很胖。”
“还有一个特征。”老周说，”他们的手上，都没有东西。”
“什么叫没有东西？”
“没有手表，没有戒指，没有手环。”老周说，”我做生意看了三十年人，戴表的人我一眼能看出来。”
“他们不戴表。”
—
—
下午，小鱼来了。
他手里抱着那只塑料小熊。
“陆哥。”
“怎么了？”
“小熊又坏了。”
陆昭低下头看。
那只小熊的左耳，断了一半。
“你昨天把它修好了。”
“我知道。”小鱼说，”今天早上我发现它又断了。”
“是你弄的吗？”
“不是。”小鱼说，”我昨天一整晚都没碰它。”
—
陆昭把小熊拿过来。
耳朵断的地方，是很整齐的。
不是被掰断的。
是”没有粘住”。
—
“小鱼。”
“嗯。”
“你昨天在把它’变新’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我想’回到好的时候’。”
“好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就是我三岁那年。”小鱼说，”我妈还在的时候。”
—
陆昭把那半只耳朵放在手心里看。
—
“小鱼。”
“嗯。”
“你的能力不是’把东西变新’。”
“那是什么？”
“是’把东西变回你记忆里的样子’。”
—
小鱼不懂。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昭说，”你变出来的，不是原来的那个东西。”
“是你记得的那个东西。”
—
小鱼看着那只熊。
“那它的耳朵为什么又断了？”
“因为你记忆里的那只熊，是断的。”
—
小鱼的眼睛红了。
“不是。”
“是。”
“不是！”小鱼喊起来，”我记得它是好的！”
他一把抢过那只熊，抱在怀里。
熊在他怀里抖了两下。
—
然后耳朵长回来了。
—
一整只。
毛茸茸的，白色的，崭新的。
—
“你看！”小鱼举起那只熊，”它是好的！”
—
然后他抱着熊，哭了起来。
—
—
那天晚上，陆昭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前面，和老周喝酒。
不是酒。
是汽水。
“老周。”
“嗯。”
“如果我哪天不在了。”
老周把汽水瓶放下。
“你别跟我说这种话。”
“我得跟你说。”陆昭说，”因为有些事只有你能办。”
“什么事？”
“小鱼。”
老周没有说话。
“他的能力是’把东西变回记忆里的样子’。”陆昭说，”这个能力很可怕。”
“可怕在哪儿？”
“可怕在，他八岁。”陆昭说，”八岁的孩子，记忆是会长大的。”
“如果有一天，他记得的世界是一个’没有坏人’的世界，他就会把身边的东西变成那个样子。”
“那不是好事吗？”
“那不是好事。”陆昭说，”因为他也会把’人’变成那个样子。”
—
老周的手在抖。
“你要我干什么？”
“你什么都不能干。”陆昭说，”你只能一直看着他。”
“看他多久？”
“看他到十八岁。”
“那还有十年。”
“十年。”陆昭说。
—
老周沉默了很久。
“陆昭。”
“嗯。”
“我答应你。”
—
—
那天晚上十一点，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号码是空的。
陆昭接起来。
“喂。”
—
“陆昭。”
是高永年的声音。
—
陆昭整个人僵住了。
“你没死。”
“我死了。”高永年说，”我确实死了。”
“那你是谁？”
“我是……剩下的那部分。”
—
“你在哪儿？”
“我在门口。”高永年说。
“哪个门口？”
“你的门口。”
—
陆昭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外套。
—
“我看见你了。”
“别下来。”高永年说。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只有十一秒。”
“什么意思？”
“意思是，”高永年说，”我死了之后，我’站’在了一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能让我说话。”
“但是我只能站十一秒。”
“十一秒之后，我就会散。”
—
“我要跟你说话。”
“你说。”
—
“第一件事：温晓是我杀的吗？”
“不是。”高永年说，”你昨天下午六点，在医院。”
“那你为什么在医院不见了？”
“因为有人来接我。”
“谁？”
“穿白大褂的。”高永年说，”他跟我说：’你照这份稿子抄一遍，抄完以后，你女儿就能活。'”
—
“你抄了。”
“我抄了。”高永年说，”我抄了六个字。”
“‘我不想当柱子。'”
—
“为什么？”
“因为那份稿子的第一行写着：’别让第十六个知道他在做什么。'”
—
陆昭的手贴在玻璃上。
“第二件事。”高永年说。
“什么？”
“我女儿没丢。”
“她在哪儿？”
“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哪儿？”
“—”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
—
“第三件事。”
“你说。”
—
高永年抬起头。
楼上楼下的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白。
“陆昭。”
“嗯。”
“你现在，正在被人’喂养’。”
“什么意思？”
“意思是，”高永年说，”你的每一次’升级’，都是别人安排的。”
“你从E级到B级，用了三个月。”
“正常人，需要十年。”
—
“谁在喂我？”
“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抄那份稿子的时候，”高永年说，”我看见了稿子下面的落款。”
“什么落款？”
“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
高永年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光。
是那种”正在变淡”的样子。
—
“高师傅！”
“陆昭。”
“说名字！”
—
“名字是——”
—
他散掉了。
不是消失。
是”没有了”。
像一滴水落在发烫的铁板上。
—
陆昭站在窗边，很久没有动。
—
手机滑下来，掉在地上。
屏幕上还亮着。
—
通话还在继续。
—
“喂？”
“喂？”
—
没有人回答。
—
但是电话那头，有人在数数。
